窃听装置已经起作用了,只是,从启用到现在,没有什么让人惊喜的音讯。大年三十到初二,除了发现姓杨的家伙睡觉呼噜声有点古怪外,其他发现都毫无乐趣。那个姓辛的,那天突然在厨房里说,那小女孩,出院要住在这里歇几天。卓生发第一反应是很不高兴。这三个人明显是得寸进尺,他根本不相信那个来历不明的小女孩只住一个礼拜,他们不就是想混房租吗?没必要这么不老实。一座石屋,未必容不下一个小姑娘。更可疑的是,那个粗野的父亲并不跟来。哪个做父亲的,会把这么小、这么漂亮的小女孩托付给两个大男人?两个一把年纪、没有结婚、总是吃快餐、身边从来没有女人,而且身上带刀、行踪不定的男人?!这是能托付孩子的人吗?!卓生发对窃听有了新期待。
坐在榕树下新年的阳光里,卓生发拔了一支手边的炮仗花,吸吮它的花蒂根部,针尖一样的蜜甜点在舌尖。卓生发又拔了一支。小卓也想尝尝,卓生发递给它,小卓一嗅,就放弃了。
一个扎马尾巴的中年妇女,站在长椅面前。因为她的衣服陈旧而灰暗,小卓势利地吹胡子瞪眼,嘴里呼呼有声,不许她落座。卓生发抬头发现这妇女面熟,但想不起来是谁。女人额窄脸长、额毛浓重,脸皮、眉毛都是发黄。肯定不是造船厂的。他想。
女人说,呔,这死狗!——你还想扫我们的尾呀。不干了,休息!
卓生发一时没有反应过来,眼睛里很茫然。女人见他迟钝,轻蔑地骂,比我们还财迷!呸!过年啦!带你的死狗去找女人吧!女人拍了大腿,拍灰似的一路走远。卓生发突然想起来了,对手!这就是他的老对手!有一次狭路相逢,他还被那几个女人羞辱了一顿。卓生发大声说,嘿,你们什么时候上班?
喊着,他的声音就小了下来,女人还是听到了,居然笑着又走回来了。她说,我们玩几天,你呢?我们不干,你有什么干头呢!
卓生发说,是啊,哪一天你们都不干了,我连饭都没得吃。
女人在他身边的长椅上坐下,说,那还不是!你把我们贴的都搞掉了,我们的生意黄了,你当然就没有饭吃了。不过,女人看穿世事地说,你放心好啦,这个社会,没有我们是不行的。我刚从老家出来的时候,一听我老乡叫我干这个,我说,这不是伤天害理吗?不干!我老乡说,你真是乡巴佬啊,都什么年代啦,现在这城里,会伤天害理的才是正常人。不缺德的,都是傻瓜!各行各业,丑的、假的、黑心烂肺的、人人有份!发霉的米、地沟油、化学东西泡菇泡黄花菜泡藕、那个避孕药喂鱼、殡仪馆和医院的恶心棉花造棉被、到厕所捞卫生巾回收再做卫生巾、做蜜饯要戴防毒面具、猪牛鸡鸭都被活灌很多水再卖,还有头发猪血做酱油——咦咦咦,多啦,独独就剩我们下这一行最实诚了,帮人家作假,从来都没有打过虚假广告,公开的写在大马路上,明码实价,一分钱一分货。
卓生发看着这个发黄干巴的女人,一时不知说什么好。
女人说,你也算不缺德的吧,不过,你是傻瓜!你说你一个月挣多少?
卓生发瞧不起这个女人,他很想弄出一句狠狠打击她的话。但他一贯口拙,在造船厂工会也算是写材料的好手,可是,老婆和岳母,甚至五岁的儿子,经常把他骂得狗血喷头,他也回不出两句有力的句子。
女人说,你先告诉我,然后我也告诉你。
卓生发说,你没资格管我钱多钱少,你们这是非法的!是缺德!
哟嗬!刚教过你,这年头缺德的才是正常人。说你傻瓜没错吧!不傻谁干这个?你一个月有五百吗?不敢说就是没有!还戴眼镜装文化人呢,我呸!
卓生发真的很生气。一个月如果是三千八而不是三百八,他就大声吼出来,活活吓死这个丑八怪。可是,他只有三百八,说出来也没力量。真是正不压邪呢!
卓生发气愤地呸了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