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在蒸腾的黑烟里变得迷蒙。
天气却反常的一日冷过一日。
自打汉军开始攻城，每一战之后的第一件事就是救人和埋尸：
轻伤的士卒会被带往鞑靼人的驻地，让几个汉人医官进行最为简单的包扎。
而那些重伤的士卒则会受到更为“优厚”的待遇——三十名只懂跳大神的鞑靼巫医，会在喂给这些重伤员们一碗“仙药”之后，载歌载舞的替他们不停地祈祷，直到伤员们口吐鲜血，永生极乐……。
当然，相比于对待伤员的草率，鞑靼人在面对那些可能会引起瘟疫的尸体之时，还是会露出点“敬畏”之心：
他们会让那些“驱口”在地上挖一个大坑，把木板架上，然后将一排排尸体放在上面火化。
鞑靼人和汉军士卒会并肩而立，嘴里还会唱出那古老而又苍凉的歌曲：
可汗如太阳，高高坐东方，威德之所被，煜为天下光。
部落如草木，小丑如冰霜，草木日以长，冰霜日消亡。
太阳有出没，可汗寿无疆。惟我大可汗，手把旌与旗，
下不见江海，上不见云霓。天亦无修罗，地亦无灵只，
上天与下地，俯伏肃以齐。何物蠢小丑，而敢当马蹄！
壮士一滴血，能容四海水，可汗一震怒，天柱为之倾。
生同可汗生，死同可汗死。上天与下地，英名哪有比！
狮子夜吞月，可汗朝点兵。兵符一以下，千里不留行……
此刻，四名“驱口”正在麻木的将地上的尸体一具具搬到另一排木架之上。忽然从黑暗中冲出一名壮汉，三拳两脚便将他们打得四散奔逃。
那壮汉不是别人，正是何中欢。
眼下他的怀里正抱着一颗血淋淋的人头，显是悲伤过度，踉踉跄跄的来到一具无头尸体之前，便颓然跪了下来。手上虚弱的一空，李松那颗平静受死的脑袋便已滚在了地上……。
“听说了吗？可汗今晚要让咱们这些百夫长去抽生死签了？”一个时辰之前，还在战棚内与他并排而坐的李松忽然对何中欢说道。
“什么生死签？”何中欢当时还没从失去义兄的悲伤中走出，就连脑子也变得有些迟钝起来。
“二哥忘了吗？可汗曾经说过，一日攻不下城池，便要用抓阄决定十个士卒里头杀死一人。二日攻城不利，便要在十夫长里头也如法炮制一番……。”李松难得的说话平静如水：“现下这是第三日了，可不轮到了咱们这些百夫长了……”
“妈的，这可悬了！”何中欢一惊，这才想起还真有这么回事。
“不怕，飞云子说了，现下还有二十三名百夫长，却只抽出两个衰鬼杀头。奶奶的，仔细算来，咱也就不到一成的失算而已；应该没那么倒霉。”李松拍了拍何中欢的肩膀，一副无所谓的样子：“再说了，可汗可是亲口说的，您这位汉人亲随无需参与抽签，只需小弟一人前去足以……”
“这，这可……”何中欢看着这个向来莽莽撞撞的生死弟兄，总觉得这小子似是哪里不对。
“二哥只管放心，兄弟我早将生死看得开了。”李松笑得格外洒脱：“说句良心话，小弟我已然厌倦了这无尽的杀戮，若是不幸抽中，倒也能提早解脱……”
“贤弟莫说这丧气话……，你我兄弟义结金兰时可不是这样立誓的……”何中欢脸色大变。
“兄长只需记得将我和大哥的尸体放在一块儿烧了。他日若能回到故土，将咱们埋在中原大地之上，便是一件天大的功德，又何须与我等同生共死……”这是何中欢最后一次看到李松微笑。因为在这之后，身后鞑靼军中的号角便催命般响了起来。李松故作轻松的看了何中欢一眼，便毅然决然的向东寨那个抽签处走了过去……。
“兄长，兄长，我要死了。这回小弟还真他妈走运，竟然如愿以偿的抽到了死签。唉，兄长莫要难过。小弟已然决心不再杀人，自然也难逃鞑靼人的毒手。唉，这世上容得下无恶不作之人，容得下助纣为虐之人，却偏偏容不下像咱们这样的游民！就不愿留给咱们一片没有欺压、没有租税、没有人管的太平之地。为什么人生下来就要分三五九等？为何人无论身在何处都要向当地的豪强俯首称臣？他奶奶的，去他妈的仁义教化！直娘贼的！日他祖宗十八代的王道乐土！都他妈是骗人的！都他妈是群吃人不吐骨头的无耻匪类……。”
这是当何中欢听说李松抽中死签时，冒着被毛里孩杀头的危险，拼死赶回后听到义弟说的最后一段话语。在此之后，一把钢刀划过了李松的脖子，也在这世上又划去了一名好汉的性命。以至于现在，何中欢也只能将李松的头颅用缝衣针和粗线，一针一针的重新缝合到他的身躯之上……。
“唉，何壮士节哀顺变吧。老夫原本已暗中与你兄弟示意，抓阄时，圆石头上写着的是“活”字，是生签；尖利的石头则是死签。可是他偏偏……。唉，我看你这兄弟是早已心灰意冷，决心一死了之；此等结局也算是如其所愿了。”不知过了多久，直到看着李松的尸身隐没在火海之中，何中欢这才听见飞云子正在他身旁解释着什么。
“可是我还活着，我还要带着两位兄弟的骨灰活着回去……”何中欢猛然又从绝望中看到了契机。
“那就好好表现吧。夜半将有一次殊死突袭；不知何壮士可有兴趣？”飞云子等得就是对方的这句话语。
“能攻进去吗？”事到临头，何中欢似又变的有些迟疑。
“难说。不过至少有五成的把握，是故不妨一试。”飞云子苦笑一声道：“这场仗须得尽快了结。若是再拖上几日，却不知咱们这些汉人还能不能活着回去。”
“好，算我一个……”何中欢望着那慢慢消失的两个兄弟，终于下定了决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