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山侧躺在**,凑着灯看书。云鹤鸣照顾馨睡下,拿针挑了挑灯花,对先生说:“明天老彩家要走。”“哦。”鹤鸣说:“他说他要向咱表示感谢。”一山又“哦。”鹤鸣看着丈夫:“他还说……”“哦哦。”鹤鸣一把遮住一山的书,说:“我说的啥你听见没有?”“啊?”郭一山抬起头努力回忆着,“你说……不是谁要走啊?”“一看书就傻了……老彩家要走。”鹤鸣一笑。一山扬起脸:“走?往哪儿走?”“他能往哪儿走,要饭呗!”一山合上书:“老彩也真有本事,一家七口子,到哪儿都有饭吃!”“哎哟!”鹤鸣一迈腿坐到**,“还有人羡慕要饭的到哪儿都有饭吃呢!”一山也笑了:“不是羡慕,我是替他发愁。恁些人,用一方的话说,嘴接起来有一尺多长——七张嘴,有一尺多吧——拿啥往里填啊!”鹤鸣眉头微蹙:“我也是替他们发愁啊,原来我想把他们留下来,帮咱干点儿活,你想他一家七口子,谁养得了啊!你没看这一阵子,花娘都有意见了,老说‘没面了,又没面了!’”郭一山长出一口气,又拿起书看起来。鹤鸣靠在床头,默默地想了一会儿。
天还没明,老彩就起来了。他先把那些做活的工具,铁锨,抓钩,锄头……都用一块烂布擦干净,又拿起扫帚打扫院子。老彩妻正收拾几个孩子。“今儿个咱就要走了,你们几个都要洗干净脸儿,把头发弄顺溜。”住了三个月,孩子们都有点儿不舍,一个个默不作声。大凤事先知道了爹娘的想法,她还不懂得考虑前边的困难,只想着爹娘叫留下自己就留下,拿着针线缝缀着鲇鱼棉袄上的扣鼻儿。二凤和三凤共用一个缺齿的木梳,你帮我我帮你的梳理着。“娘,你看泥鳅,他不愿意洗脸!”鲇鱼告状了。“来小弟,大姐给你洗!”大凤喊他。泥鳅乖乖地走过来。
云鹤鸣一起床就搜寻孩子们的旧衣裳。掂起一件小棉袄,看看,放进个布包里。又拿起一件孩子棉裤,也放在包里。一山进来,说:“把馍也给他几个,万一要不来饭了也可以点补点补,一家子都刚好,按说都该再养一段儿。”鹤鸣开了柜子,拿出一件天蓝色旗袍说:“这件衣裳是我刚来时做的,现在也穿不上了,给大凤算了!”一山笑了,说:“天天要饭,她哪儿穿得上这个。穿着旗袍要饭的你见过吗?”鹤鸣有些撒娇:“哎,穿着旗袍要饭咋了,说不定人家还给得多呢!”“好好,但愿能要来十亩地!”一山开着玩笑。
花娘昨天就让大凤多蒸了两锅馍,她掂了布袋,把馍装进去,看见墙上的红辣椒,摘下来一串子也放里。花娘不烦老彩一家人。老彩口甜,一口一个大娘。还有眼色,刚好些,就抢着扫地。老婆是个腼腆的女人,说话不会高言语,两道顺眉,一看就叫人同情。花娘喜欢大凤,又勤快,又懂事,抢着干活,从不惜力。
老彩和妻子一同来了。“大娘,”两口子齐喊。花娘一扭脸:“哎哟,老彩呀,你们今天走,没啥给恁带,拾几个馍蛋子……”说着,把布袋掂起来欲送老彩。“大娘,俺一家七口子在这儿闹活了两仨月,不说看病吃药分文不取,就是吃、喝、糟塌,也给大娘您添了千般辛苦万般劳累,穷人家没啥报答,让我和孩子他娘给您老磕个头吧!”说着,两人跪下。“哎哎,使不得使不得!”花娘掂着馍袋子上前去拉。两人磕了头爬起来。“我去喊一山他们!”花娘说着,掂着馍袋就往外走。
一行人穿过院子,来到一山房外。“一山!”花娘喊。“哎。”一山和鹤鸣走出来。花娘说:“老彩他们现在要走。”“老彩,”一山喊,“这么急?”两口子翻身又跪。“哎哎!”一山连忙去拉。两口子站起来,恭敬站着。“看来腿真好了,你看老彩跪多快!”一山玩笑着。
“今天您要走,也没啥送您,天马上冷了,这是几件孩子的棉衣!”云鹤鸣把包袱递给彩妻,指着包袱上边的一件衣服说,“这是专给大凤的衣裳。哎,大凤呢?”“大凤!”彩妻大声喊。“哎。”大凤还在扫院子,三进院,爹扫了两进。她应着,放下扫帚走过来。“大凤,”鹤鸣把旗袍拿过来,“这是给你的。来,穿出来让我们看看。”说着,把大凤领到屋里。
二凤、三凤和两个男孩儿也都跟来了。大凤穿着旗袍走出来,一下子变得光彩照人。大家都禁不住一愣。“人是衣裳,马是鞍装。真是一点儿不假!你看看大凤,可真成一只美凤凰了!”花娘感慨着。二凤和三凤满眼里都是羡慕。
“郭先生,云先生!”老彩喊。大家仍然在欣赏大凤。大凤又羞怯又兴奋,脸儿红红的。“郭先生,云先生,”老彩提高了声音又说,“俺是逃老日来到河南的。俺有个表妹随军住在洛阳,俺原是投奔她的,谁知道一来,他们的队伍开拔了,谁也不知道开到哪地方去了。俺一家八口子,就沦落街头,靠讨饭为生。那一场大雨,本来是要俺全家八口人的命的,是郭先生、云先生您,硬是从阎王爷的手里把俺一家大小给抢回来了!俗话说,大恩不言谢。俺也没啥能谢!俺想把大凤留下,为两位先生铺床叠被,烧茶端水,当个小丫环,做点儿粗活……大凤,给两位先生磕头!”
“哎哎,不行!”云鹤鸣上前拦住。“老彩呀,郭家行医二百多年了,这样的事情也不是头一回了。从祖上传到今天,还没有谁敢接受过病人如此大礼!你这不是谢一山,你这是糟塌一山哩!”郭一山生气了,转身要走。“哎呀郭先生,”老彩窘得满脸通红,“您听我把话说完。”一山转过身来。老彩说:“俺一家七口子逃荒要饭,又遇着这兵荒马乱,大凤十五,二凤十三,三凤十一,仨大闺女呀郭先生,我可咋带呀!您就再行行好,让孩子留下吧!我也是看这两月,郭家上上下下都喜欢大凤才敢这样提的,请郭先生、云先生原谅俺粗人不会说话。大凤!”大凤忙应:“哎。”老彩说:“给两位先生磕头!”大凤扑通一声跪下去。“这……”一山一时没了主意。老彩说:“郭先生,云先生,我要把丑话都说了,从今天起,大凤就是你们的丫环了!打也好,骂也好,彩家永不过问……”
“老彩,老彩!”云鹤鸣大声阻止他,“你要再说这样的混话,我们可真的不再管你们!”老彩恭顺地站着,一时无话。鹤鸣说:“大凤,我们可以收留她,但她还是你们的闺女。是你有个闺女在郭家帮点儿忙做点儿事,郭家人手少,也需要个人。啥时候你们在外边有啥难了,存不住了,这儿还是个落脚的地方。大凤!”“哎!”鹤鸣说:“给你爹、你娘磕个头!”“嗯!”大凤应着,一转身对着爹娘跪下去。“大凤!”老彩两口子喊一声,忽然泪流满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