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在哪儿弄的衣裳?谁让你换的?”姑现出生气的样子。虽然十九了,但从小挨吵,怕她怕惯了,回答就有点儿语无伦次:“嗯。嗯是这样的,我也不想让爷来。爷来了我也害怕。但他不是来了吗?郭先生都给他看了病,他来时烧得快不行了,人家都尽心尽力地看,咱还有啥说的。我也知道他不行正道,谁叫他是我爷呢!他穿得又脏又破,下边的裤子都遮不住羞了……”花娘提高了声音:“你还没回我的话呢!你给哪儿弄的衣裳?”“是、是云先生给我的衣裳,也是她让换的。”“云鹤鸣给的衣裳?”花娘盯着砖头看。“哎,真的!她还说,不要让你知道!”砖头一急,啥都坦白了。花娘问:“为啥?”“她说怕惹你生气!”
花娘叹一口气,说:“砖头,姑没有亲人哪!别看你姑夫老,姑就他一个亲人。他一走,我就感觉这世上空了。我十岁的时候你奶奶就走了。你爹比我大两岁,他十二岁。你爷不走正路,天天赌钱。
农家呀,哪有钱让他赌啊,拿住啥都敢换钱!俺娘夜里睡觉都不敢脱衣裳,怕他偷出去卖了!就这,还是叫他把裤子偷走了!我都十岁了,我啥不知道啊!那天晚上俺娘把裤子洗了,放在枕头边上晾,睡一觉醒来,啊,没有了!他咋进来的你知道吗?俺娘仨在里边插住门!他把门卸了!俺娘得了气臌症,眼看着一天不如一天,肚子一天比一天大,死的时候连条裤子都没有啊!”花娘说到这儿流下泪来,“你爹十二我十岁,两个孩子啊,啥都没有!谁都瞧不起咱啊!人家都是白天出门,我和你爹都是晚上出去,像狗一样夜里才敢出去呀,十岁的闺女了,没衣裳穿!我们都穿树叶!还是邻居们看俺俩没娘的孩子可怜,才给俺俩弄了一条破裤子,谁出门时谁穿!我恨死了赌钱的人!我只要听说谁谁赌钱,我就在心里祷告着让雷公劈了他!让阎王爷抽他的筋扒他的皮。
所以,当我十四岁上你爷把我以二百串的价钱输给马三赖的时候,我死也不从!不是因为我留恋这个家,而是我恨赌钱的。我那时候想,都说土匪抢女人,绑花票,咋没人来抢我呢?随便给我抢到哪儿不比在家强吗?也是缘分,你姑夫好说缘分。你姑夫正好走到那儿,一看一个十来岁的女孩子那样痛哭,他心里受不住,他是个好人,心软,我跟他二十四年我知道,他是个大好人!他就把我救了!他是比我大二十八岁,可我愿意嫁给他!真的,再叫我嫁一辈子,我还是愿意!我恨你爷的第一条是他赌,害了全家;第二条就是他告郭家。两年后他来了,非把我领走不可!说老头子骗了我。其实我知道他想干啥,我十六了,又在郭家吃了两年饱饭,我出落得俊气了,他想卖个好价钱,再赌!砖头,你爹也是死了几死,要不是郭家,他早死了!我不说了,你都知道,人得知道报恩!以后啊砖头,手脚要干净点儿。”砖头让姑说傻了,呆呆地站着,一句话也回答不上来。
花娘说:“你爷我不认他,也不见他,从今以后,我要不提他你也别给我提起他!谁对他好我也不反对,但我知道,对他好的人都是善良的人。除了让人送他来的那个刘仙堂,他安的是坏心,我们郭家一辈子都不能不防着他!”“姑。”砖头掏出钱来,“今天的账……”“哎哎,这个事我倒给忘了,走,你跟我到前边去。”姑说着就下了床。“前边儿?”砖头问。“一山两口子那儿。”姑应着。“干啥?”砖头有点儿紧张。姑不吭,穿上鞋,说:“走,跟着我!”砖头站起来,又问一句:“干啥哩姑?我真没漏钱!我哪敢漏钱呢!”“有出息点儿!”姑大喝一声。砖头不敢吭声了,跟着姑,狐狐疑疑地出了屋门。
花娘带着砖头来到一山屋里的时候,鹤鸣正给巧巧缝书包。花娘说:“一山,有个事我想给你俩说说。”“坐,坐吧花娘。”鹤鸣让她,“砖头也坐吧!”砖头不敢坐,站在姑背后。
花娘看着一山,说:“我想好长时间了,这杂货铺里的钱呢,以后我就不管了。你爹走后,我又管了三年多,够长了。我想,以后这账让鹤鸣管,我呢,就算卸任了!”云鹤鸣停下手里的活:“为啥呀花娘?”花娘看鹤鸣一眼,仍把目光对着一山:“一山啊,媳妇来了三年多,我也看了三年多了,我感觉,鹤鸣是个识大体的人,比我的心平,也比我的心大!心里能装事。虽说俺娘俩都是很早就没了娘,可她爹疼她,对她好。她心里没受屈。我的心也不小,可我心里的恨多,遇事不往好处想……哎,不说这了。”
郭一山看看媳妇。云鹤鸣说:“花娘,您是长辈,既然你说到这,做小辈的就不能不听,我管我就管,也不推让了,反正横竖都是咱一家人。只是有一点儿我得提出来,花娘,您以后要是看出啥事儿来,一定要指点我。我来郭家时间短,有些事还真不知道该咋样做。”“中中那中。”花娘一扭脸,喊,“砖头!”“嗯。”砖头走到姑前边。花娘说:“以后,每天给你嫂子报账!”“中。”砖头低着头。花娘又说:“无拘多少,丁是丁,卯是卯。一个子儿也不能错。”“中中。”砖头使劲点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