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仙堂不洗了,指手画脚地说:“郭老头子死了,可郭家没伤元气!那个黄毛马利奇,也颠颠儿地帮着他们。这些天又来了个狗屁程司令,还弄过来一群丘八,站岗哩,出操哩,起大伙做饭哩,扯电线架电话哩,他这是干啥哩?给咱好看哩!你想过没有,要是程司令把两个宝贝疙瘩子往咱家一送,那该是啥样子?他偏送郭家!你说我气不气?那个时老头子呢,原想着弄到郭家,郭家不治,坏的是郭家的名声;给他治了,时老头子好了还会告他。我要叫他郭一山恶心,呕吐。最好是治死了,那我们就可以说他是挟私报仇。哎!偏偏好起来了!你说我气不气?全是惹我生气的事儿,你说,我能不长疙瘩吗?嗯?”老婆劝他:“各家关门过日子,咱不管他们家的事中不中?”“不中。”刘仙堂喊,“咱不管他,可他要管咱呀!”老婆皱起眉:“他啥时候管过咱呢?”“哎呀!”刘仙堂摇摇头,“你真是头发长见识短!平乐镇就这么巴掌大一片地方,他家的生意好,咱家的生意就不好!他家的名声大,咱家的名声就小!他家过得幸福,咱家就过得不好。这一点难道你都看不出来?”老婆又劝:“以后沾郭家的事咱不听中不中?”“不中!”刘仙堂又叫,“你不听他要叫你听!”“他会撵到咱家?”刘仙堂骂:“你真是榆木疙瘩脑袋不开窍!平乐就这么一片屁股印儿,他家放个屁,你就得闻臭气儿;他家的公鸡打鸣,咱家的公鸡就咯咯。不听行吗?”王桃儿有点丧气:“那你说咋办?”“咋办?我不正想办法哩吗?咱爹咋死哩,不就是让郭家气死的吗?咱收钱,他不收钱;天下穷人多,都往他家跑,好像他家的医道就高了似的,其实,狗屁!”刘仙堂又撩了一下水,说“再换点儿热的!”老婆忙给他兑热水。
水兑好了,刘仙堂却站了起来,说:“不洗了!”老婆不解,小声说:“咋了?洗呗!”刘仙堂大骂:“滚!”王桃儿看他一眼,慢慢地退出去,嘴里禁不住咕哝:“真是他爹的种!一辈比一辈拗!”“你说啥?你敢大声点儿!”刘仙堂在后边骂。
老婆滚了,刘仙堂擦干净穿上棉裤,来到永春堂闷坐。宽大的药柜上,每一个药斗上都写着三种药名:当归,熟地,紫河车……刘仙堂皱着额头,风吹着鲜红的门额,哗啦哗啦地响着。刘仙堂走过去,一把扯了下来。
时木墩被人送到郭家,三天后退了烧,五天后起了床,来时脏得不成个样子,虽然被孙子洗了两次,仍然没有根本改观。云鹤鸣把一山的几件旧衣服交给砖头,让他给爷换。砖头皱着眉很不情愿,咕哝着:“俺姑不让我管他。”云鹤鸣说:“恁姑不让你管你就不管了?他是恁爷哩!”小了声音又嘱咐,“别让你姑知道不就行了,别恁死心眼儿!你是他孙子哩!”
来到东厢房,砖头给爷洗了洗手脸,又用热水给他擦了擦身子,这才把衣裳给他换上。时老头儿很少说话,时常闭着眼睛。小七十的人了,又摔了这一次,看上去明显虚弱和苍老。“爷,郭先生说,不发烧了,就说明你的腿恢复得很快。等你好了,安心地过日子吧,就别去赌钱了!”时老头儿面无表情,选一个舒服的姿势靠在床头。旁边,一字儿躺着的是黄洼挖窑的黄老先生和他的两个儿子,听见砖头劝爷,悄悄地笑了。
没到晚上,花娘就知道了给老头儿换衣裳这件事。她不是不想让给他换衣裳,她是怕形成了既成事实将来老头子治好病不走了,要那样,还不是要把人气死吗?每天晚上砖头都来报账,多少斤果子,多少钱一斤,还有多少斤,俩人都不识字,全靠嘴说脑记,花娘的账头又不好,不算个轻活,每晚上娘儿俩都得撕掰一阵子。花娘正坐在**发呆,时砖头悄悄走了进来。“姑。”他喊。“砖头,坐吧!”砖头看姑客气,反而不坐了,警惕地问:“姑,您有事?”花娘说:“我听说,你给你爷换衣裳了?”“嗯。”砖头像输了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