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昏时分,风起大了。这是那种带哨子的风,“日儿——日儿——”满世界都是它的啸叫声,掀房揭瓦,拔树摧屋,用老百姓的话说,就是过妖怪的。家家封门闭户,早早地就睡倒在**。刘仙堂也睡了。刘仙堂脱了裤子却不脱上衣,靠在床头想心事。王桃儿睡在另一头,她看丈夫不吭声靠着,说一声“睡吧”,自己就躺下了。王桃儿刚嫁过来时睡觉好侧身,双腿一蜷,安静得了无声息。自从生了孩子,睡觉就变成仰躺了。准确说,这个习惯的改变还是刘仙堂的功劳。刘仙堂烦王桃儿侧身睡,侧身睡有两姿势,或者对着你,或者背着你。王桃儿害怕刘仙堂,睡觉老是背对着他。或者睡时是对着他,一醒就成了背着他。刘仙堂不喜欢女人的光脊梁。刘仙堂就让她仰躺着睡。王桃儿不敢不仰。可常常是睡时仰躺,醒来时就成了侧躺。好在刘仙堂只管睡时不管醒时,王桃儿就学会了仰躺。王桃儿仰躺着,一会儿就睡着了。刘仙堂不睡,大睁着两眼想细节,万一碰上人咋说,万一被丘八抓住咋说,万一……他努力多想些困难,每想出一个,紧跟着他就想“咋说”,每想好一个“咋说”,他就往地上吐一口唾沫。俗信唾沫解厄。刘仙堂信这个。
王桃儿侧过身来了。刘仙堂今天不烦王桃儿侧身,侧身睡就说明她睡着了,睡沉了。侧身睡是闺女时王桃儿的习惯,媳妇时的王桃儿学会仰躺了。但媳妇时的仰躺常常被闺女时的侧身战胜。今晚不管侧身。刘仙堂蹬上棉裤,悄悄地挪下床来。按照想好的步骤,刘仙堂穿了他的黑细布长衫,戴上一顶狗钻笼帽子。狗钻笼帽子是俗叫,雅称叫摩(音ma)护,特点是护头护颈,戴上后只露眼睛。一开屋门,啸叫的冷风鞭子一般抽了他一下,刘仙堂缩一下脖子,三步来到永春堂内,迅速点燃了火麻秸。火麻秸经不住风的逗弄,一红一暗地浪闪着。刘仙堂有准备,拿起自造的马粪纸套,一套一个,火点儿“没有”了。两个炸药罐子早被一根麻绳拴好了,他掂起来往左肩上一挂,前边是“雷”,后边是“震”。“震”碰不了“雷”,“雷”碰不了“震”,既无声,又安全。
刘仙堂开了大门,啸叫的风挟裹着沙子迎面扑来,他又缩了缩脖子,低下头上了大街。
大风刮起的时候,郭一山和云鹤鸣都在东屋呢!两个孩子来了二十八天,雅倩的下肢好得快,已经进入了第二个阶段,该用活血药了。雅茜伤重,一山说她还得再等一个星期才到“活”。两人看起了大风,怕一会儿下雨,一边去闩头门,一边让砖头收柴禾。巧巧不想走,巧巧一上学,跟两个姐姐的共同语言就多了。巧巧想让姐姐教她画画,她给两个姐姐的回报是讲故事。雅倩给她画了一只小鸭子,是那种简笔画的风格,寥寥几笔,可爱生动。雅茜教她画的是一棵大树,很写意,也是简单的几笔抹成的。看着两个姐姐作画,巧巧一下子就学会了,只是她画得不够生动,需要练习。“该巧巧讲故事了!”雅倩爱说话,她俩的意思总是由她提出来。巧巧笑了。巧巧说:“……姐姐姐姐,现在外边正过妖怪。妖怪走动,腾云驾雾,平地起怪风。很久很久以前,镇里人正睡着觉,妖怪过来了,他们踩踩这家的房脊,踢踢那家的屋门,还扳断了镇上最高的那棵大杨树的树梢。最后放了一把火,烧了几十亩小麦。妖怪可坏了……”
电话铃声骤然响起,故事被打断了。
程太太抓起电话:“……还可以。没什么事?……啊,啊,正听巧巧讲故事呢!”程太太对着巧巧眯眯眼。“嘿嘿。”巧巧得意地笑笑。“给我,妈妈给我!”雅倩喊着。妈把电话递给雅倩。“爸爸……你晚上来?说话要算数?……好,好好,我们等着,我们一定不瞌睡!”雅倩撒着娇。“来来给我!”雅茜喊。雅倩把电话递给姐,雅茜对着话筒说:“爸爸记住,您不来我们不睡,看谁家的孩子受罪!”
爸爸只说晚上来,并没有说晚上的什么时间来,母女三个直等到很晚,很晚到都撑不住眼皮儿了,还没有等到爸爸的来到。雅倩又打个呵欠,揉了揉流泪的眼睛:“妈,我爸他怎么还不来啊?”程太太也瞌睡,张大嘴巴打了个长长的呵欠——雅倩说能长到和洛阳到平乐的距离媲美——摹仿似的也揉揉眼睛,才缓过劲来,说:“你爸在开会。最近又要打仗了,他忙得很!”雅茜聪明,她已经睡了一觉,现在睁开了眼睛。她说,她知道爸爸的晚上有多长,雅倩问她有多长,雅茜说,至少超过妈妈的呵欠啊!母女三个就笑了,这一笑,瞌睡就吓走了。可是等到下一次瞌睡再次袭来的时候,程司令还没有来到。“妈,你给爸爸打个电话问问,看他还来不来,要是不来,我们就真睡了!”妈说:“不用打。他说来就来,我估计呀,他现在正在路上走着呢!”雅倩撇了撇嘴:“你刚才就说可能在路上走,从洛阳到平乐也就二十里,能走这么长时间?”“你们先睡吧,来了我喊你们!”妈说。
一场大风刮走了许多,平乐镇安静了很多。除了尖厉的风声,什么声音也没有了。平乐掉到了夜的深处,被无边的黑暗结实地黏住,一点儿也不动弹不了。郭家门楼外有一个岗哨,他一动不动的站着,早已和黑暗融为一体了。幽灵般飘动的只有两个人,那就是警卫班长刘卫国和他的伙伴,两个游动哨。现在,又多了一个幽灵,就是准备趁夜黑放火的永春堂的郎中刘仙堂。
张开所有的感官,刘仙堂快步走着,一个灰色的影子猛扑到脚上,刘仙堂吓出一身冷汗,等抓到手里才明白是一个马粪纸的烂果品盒子。他知道郭家有兵站岗,知道每天夜里门口有两个游动哨,来到郭家附近他格外警惕。果然,两个黑影在他黑色的视野里晃动起来。刘仙堂停住脚步。捣蛋的风忽然吹弄起他的长衫,卟卟的响了两声,他急忙用手拉住。两个黑影大起来,刘仙堂连忙躲到厕所。四只脚的响声由远而近很快又由近而远了,刘仙堂从厕所里溜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