财吃完了饭,抹了一下嘴,深深地出了一口长气,往椅子上一歪,毫无顾忌地表示着他的舒服。娘说:“你再睡一会儿吧!”财打了个嗝,忽然想起两个弟弟:“哎,富跟有呢?”娘说:“富前天去洛阳城里当学徒了,有去薅草了吧!你睡吧,我下地去了!”“嗯。”郭济财应了一声,忽然想起什么事来,又说:“娘,我碰见巧巧了。”“在哪儿?”娘正要走,又停下脚步。“在黄河北边的大洼子里。****打呼啦了,她们几个同学弄得浑身是泥,狼狈得不行!她不是在洛阳上学吗?咋跑那儿去了,我差一点认不出她来……”“她呀,自找的!”娘撇撇嘴,“她爹都快气死了……”“那是咋回事?”财问。“咋回事?”郭崔氏絮絮叨叨地说了半天,一扭脸,看见财已经睡倒在椅子上了。
财不回来,结记他;财一回来,倒给一方两口子出了难题。学了几年医,财一点儿农活不会做。十七了,多高个小伙子,一点儿事没有,且不管别人咋说,自己都感觉无聊。一方的意思是让他跟着一山学捏骨。他说:“一山家的宝才八岁,一时半会儿也学不成,日本人说过来就过来了,多一个人学就多一份保证不是?”郭崔氏不同意:“那牙医不是白学了?再说,学捏骨哪是一会儿就学会的,一山那小气样子,答应不答应还难说呢!”一方有些不快:“那你说咋办?”妻说:“叫我看,先在镇上开个诊所,看牙!”财一听就急了,说:“算了吧娘,命都顾不住,谁现在还顾牙呀!你不知道,自打日本人一来,我舅的生意就不好了!”“那也比下地干活挣钱多!”娘看他皱着个眉头,又说,“你说你能干啥?要不,跟我们一起下地干活吧,反正你也十七了,长出些力气了。”娘这话有点儿要挟他的意味,果然,财退步了:“那、我……”毕竟,他既不会干也不想干农活。
“财,你感觉咋样,是不是对医道心里没底儿呀?”爹关切地问。财皱起眉头。娘说:“咋没底儿?你想想,他跟着他舅学了七年,孬孬好好也能拔掉个牙了吧!我知道,拔牙那没啥难的,就是个狠劲,下得去手就行!你没听人家说笑话,有个野先儿给人家拔牙,用铁丝套住牙根儿,另一头拴在桌腿上,绷紧了坐着。那人坐了一阵,问咋不拔呀?等急了不是?拔牙的在他脚下放响一个炮,咚一声,人受惊一挣,哎,牙掉了……”“行了行了娘,按你说的,那我舅不是白当了先生!”儿子不满地嚷她。娘不服,说:“那,再差,你总比那个野先儿强吧!总是拜过师傅挨过吵的!”
“好吧,先开个诊所试试也行!”爹也表了态。“大哥大哥,要是我的牙掉了,你能不能让它长上?”八岁的有正掉牙,豁牙露齿地大声问哥。哥瞪他一眼,他马上不吭气儿了。
郭一山睡了一觉,大半晌才醒来,洗了脸,正吃饭,云鹤鸣进来了,说:“先生,我想着,你还是进城一趟吧。一是得进点儿药……”一山点头:“是得进点儿药了,好几味药都没有了。”“再说,巧巧回来没拿走一个钱,女孩子家,出门在外的,身上没个钱咋行啊!”一山火了:“给她钱?我恨不得扇她几巴掌,连爹娘都不放在眼里,说我们阻止她抗日了!我不去,我怕我再‘有碍她抗日’!越大越不像话!我咋养了这么个不知好歹的东西!”一山这一段火气特大,动不动就发火。鹤鸣劝道:“先生,她一个小孩子家,你咋能跟她一样?停不了多久,她还得回来!去吧,给她送几个钱。我刚才打了个盹儿,梦见巧巧在大雨里奔走,冻得直发抖,嘴唇都青了……”一山不吃了,站起身,在屋里走了两圈儿。“你别气,再吃点儿,我去叫砖头,挑个挑子就行了。”云鹤鸣说着走出去。“唉!”一山拿起馍咬了一口又放了下去。
云鹤鸣知道,要单说给巧巧送钱,一山肯定不同意。一说买药,他就不好推辞了。这一段人心惶惶,屋里的药还真的缺了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