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方兴兴头头地回到家时,老婆郭崔氏正张罗午饭。一方大声问:“哎,咱还有几只公鸡?”“问公鸡干啥哩?”老婆停下手里的活。“财的诊所还中呢,刚开业,东头他囤大娘就来了,没费劲拔了颗牙,老家伙满意得直哼哼!”一方吹着。“牙疼她不哼哼!”老婆不买账,“问公鸡干啥?”“干啥!我想杀只鸡给孩子庆贺庆贺!”老婆想了想,说:“也中。说不定哪天日本鬼子来了咱还吃不成呢!你撒点儿粮食籽儿逮去吧!”“中。”郭一方应着抓了粮食粒儿,“咕咕咕咕”在院子里唤鸡。
孙满仓走进了逍遥堂。孙满仓六十来岁,大块头,方脸膛,看上去身体很是硬朗。脸疼肿了一边,看上去有点儿歪。老头儿一进门,一个劲儿地哧哈嘴。“财,大侄子,大伯我牙疼了半个月,哎呀,牙疼不算病,疼起来要命!你看看是咋了,要不就给我拔了算了……”可能有点儿感冒,嗓音也不清亮。半晌不到两桩生意,财很高兴:“坐吧大伯,我给您看看。”
老头儿坐下来。用手捂着脸,“一吸气儿就疼!咝,咝——疼得我头晕!”老头儿说着,连吸了两口。财又拿了那双筷子:“大伯,张嘴!”老头儿张开嘴。“再张!”老头儿的嘴又大了。财说:“大伯,得拔两牙呀!”“拔两牙?”老头儿皱着眉。财说:“你这两牙都坏了,你这几夜没有睡好吧?”“睡好?整夜都不眨眨眼!”财说:“拔了吧大伯。一拔包管你好!”“一拔就能睡觉了?”老头儿看着财。“当然能睡了。”财把筷子放进竹筒,“我保管你今夜一觉到明,醒都不醒!”老头儿乐了,说:“中中中,那就快拔,快拔吧!”财把老人安顿到一把椅子上坐好,手拿着拔牙钳走上前来。
老头儿使劲张大嘴。财说:“大伯,您不用紧张,不疼!”说着,往病牙上抹了点儿红药面儿。“我不是害怕,我是有点儿头晕……”“不要紧大伯,你还是紧张。一拔了保管你不晕!”老头儿靠在椅背上不动了。钳子叨住牙根,郭济财轻轻一拧,一颗血淋淋的牙齿完整地拔下。“大伯,你看,牙根都黑了!别动,还有一颗!”说着,又去叨牙。老头儿忽然一歪,扑通一声从椅子上倒下来。“大伯,大伯!您不用紧张!”财大声喊。老头儿倒在地上,抖了几下,再也不动了。“大伯!满仓大伯!”财急了,使劲喊他。老头儿慢慢伸直了身子。一股鲜血从嘴里流出来。“大伯,大伯您咋了?”财使劲扶他两把,老头儿一点儿也不支摊。财吓坏了。他猛地站起来,伸头看了看四周,一个人也没有。“哎呀!”他惊叫一声,关了门就往家里跑。
郭一方正给鸡拔毛,老婆把一个小筐子放在丈夫脚下,说:“鸡毛别扔,留着勒风箱。”郭一方把鸡毛放入小筐里。“咋做啊?”老婆问。“炖。炖的鸡味鲜!”一方说。“那我去烧水了。”老婆说着扭身走进厨房。“去吧!我这一会儿就完了。”郭一方一脸笑意。
“爹,爹!”郭济财跑进院子,“不好了,不好了爹!”郭一方一惊,猛地站起来:“咋了?”财带了哭腔:“南街的孙满仓死了!”“啊。”郭一方又蹲下来,慢慢地择起鸡毛来。“孙满仓死了!爹!”财紧张得直打牙。“他死他死呗,碍咱啥事了!”爹有点儿不耐烦。“哎呀爹!”财哭了,“我给他拔牙,牙掉了,他死了!”“啊!”郭一方猛地站起来,“在哪儿?”“诊所……”郭济财哭出了声音。
爷俩连忙往外跑。“站住!”郭崔氏一声高喊。父子俩停住脚。“拔个牙咋能死人?是不是孙满仓想讹钱哩呀?”“讹钱?”郭一方想了想,“讹钱他也不能用死来讹呀,他死了,讹了钱给别人,那他讹钱还有啥用啊!”“那……”老婆一时没接上话。“爹,你快去看吧!”财乱了方寸。“我也去!”郭崔氏说着,三个人一起往外跑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