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的弘元师徒正走在庄稼地边的小路上。一头毛驴背一架两边挎的驮子,一边放着宝鼎,另一边放着辛酉鼎。毛驴很懂事,尽量走得悄无声息。只是成熟的大豆太香,它不时地想去解馋,静心和尚不通融,高擎着驴头走得飞快。五犬一走,法师立即决定了这次行动。一则他和云先生有约,再则,他判断他很快就会被五犬监视。
云鹤鸣轻轻拉开大门,三个人卸下驮子,抬出两鼎,放进地下室。“还有几件,明晚再送。”法师小声说。
“明晚”如期而至,只是“再送”的机会却再也没能出现!第二天一早,五犬一郎就把周鼎送到了白马寺,他派了一个小队的鬼子,整整十二个人在寺内吃住,白天黑夜,全天候监视着周鼎,监视着弘元法师的一举一动。
一看见周鼎,弘元法师就知道这又是一个宝贝!他努力保持着镇定,眯起眼睛细究着鼎上的斑斑点点:少了一耳!他走上前,摸着失耳之处,自语着:“不该掉的呀,厚度挺大嘛!”抬起头问翻译:“鼎耳哪里去了?”翻译摇头忙说不知。毕竟是考古学教授的儿子,五犬一郎怕弘元作弊,故意把掉了的鼎耳留了下来。
当晚,弘元法师就和静心徒弟量了高低,称了重量,暗画了鼎的草图,到地下室悄悄仿做了。弘元知道,五犬一郎决不会让周鼎在寺内待得太久,他必须争分夺秒。法师让徒弟拉风箱烧炼古铜,自己则光了膀子,束起围裙拿锤子锻打。这是在地下室的耳房内,墙壁都用棉被围得严严实实。休息的时候,法师叹一声:“唉,今晚去不成郭家了!”静心说:“要不,我去给先生报个信?”法师想了想:“回头再解释吧!”这是周鼎来寺的第一天。之后的白天,周鼎都在禅房内让鬼子看管,之后的晚上,周鼎都在地下室供法师仿制。
夜以继日,日以继夜,到了第五天晚上,周鼎的复制品已臻完工,师徒俩正在做最后的加工。静心拓下来一个字,对着原来的字细看,然后在鼎上增加一点儿或者减少一点儿材料。弘元法师在看大形。两个鼎,他一个侧面一个侧面地比照着,好像他不是一个仿造者,而是一个鉴赏者。静心把茶水递给师傅,伸着头看了一会儿,小声问:“师傅,哪一尊是真的?”“把秤拿来。”师傅说。静心拿来了一杆抬秤,说:“师傅,你猜我最喜欢什么?”“睡觉?”法师说。“不。”静心摇头。“喜欢什么?”“称。”“为什么?”“什么时候说到称,就说明大功即将告成,马上就能好好地睡一觉了……”弘元法师忍不住笑了,说:“那不还是睡觉吗?”“嘻嘻嘻嘻。”静心笑出了声。
法师歪着头又看了一会儿:“以假当真,假必似真,这‘似’的一个重要内容,就是重量一样,分毫不差。精细的活儿我们都干完了,就剩下添一点儿或者去一点儿了。相比说来,这是最容易的事了!”师徒俩用秤钩挂住假鼎的鼻子,用力抬起来。师傅看了秤,说:“少二两。”静心说:“不用添了吧师傅?五犬他会称吗?”师傅说:“静心,我可告诉你,马利奇未必称,五犬一郎一定称!”静心说:“师傅您就掐那么准?”师傅说:“五犬他爹是考古学教授。重量,这是考古的最最基本的内容。他再笨,这一招,不会不学。一定要认真!”“嗯!”“来,把鼎放倒。”“还加脚上?”静心笑了。师傅不笑:“这是最省心的地方,咋着也毁不了容。再说,鼎脚的高低,一般是看不出来的。三条腿才加上二两铜啊!”“热加还是冷加?”徒弟问。弘元想都没想,说:“热加。”师徒俩抬来炉子放倒鼎,对着鼎脚烘烤起来。
“师傅,这些烂铜一定愿意变成周鼎。”静心指着他收来的铜碗、铜勺、铜灯、铜钱调皮地说。师傅一时不解:“为什么?”“你想,正是铜孙子呢,一下子变成了两千多年前的铜爷爷,谁不愿意呀!”法师咧嘴一乐:“也有不愿意的。”“谁?”“鬼子五犬呗!”“哈哈哈哈。”师徒俩开心地笑起来。五天五夜,师徒俩几乎没有合眼,静心去村里收购古铜,背着篓子就会睡着的!这一阵开心的笑声中,新的“周鼎”在一九四四年的秋天、在白马寺方丈的地下室里健壮诞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