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犬一郎并不知道游击队的计划。今天是第五天,按他的最后期限,弘元法师要交出释文的。他看白马寺一切正常,就遣翻译官去喊法师。法师老不来,他有点儿急,也有点儿累,高喊了一声“休息!”就地解散了队伍。送周鼎进寺,再派出一个小队,他一直心里紧张。他知道游击队的刁钻,也知道赵富宾的凶狠。可今天是第五天,是他取走周鼎和译文的日子,他有些庆幸,也有些放松,站在弘元法师的禅房外,看着远处正在巡逻的三个士兵,他的脸上渐渐漾出一种欣慰来。
在大殿拐弯处的花园边,也有人在关注这三个巡逻的士兵,那就是赵富宾和他的警卫。“我打前两个,你打后边的!”三个巡逻兵从陪殿后拐过弯去,历历地晃在眼前。“打!”随着赵富宾一声轻喊,三声枪响倒下了三个鬼子。
枪声就是命令。墙内的游击队各瞅准自己的目标,劈劈啪啪放了一阵排枪。大门外那两个坐在路边树下的病病歪歪的母子也忽然跃起开了枪,俩门岗应声倒地。两个人上前摘了鬼子的枪,猫着腰向寺内冲去。
五犬一郎走进禅房,那尊周鼎正威风凛凛地蹲着呢!他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水,端起来正要喝,忽然听到密集的枪声,扔了碗急往外冲。
鬼子兵的枪本来是架在一起的,猝不及防的战斗突然降临,他们争着抢枪。白挺松知道必有这场好戏,就安排了几名神枪手狙击鬼子。为抢到自己的枪,鬼子兵奉献了十几具尸体。训练有素的鬼子兵渐渐清醒,轻、重机枪齐响起来,狂风一样扫向游击队的阵地,有战士受了伤。
“韩二狗!”白政委喊。“到!”“你掩护,我抢周鼎!”“我去吧政委!”韩二狗大喊。“你不知道地方。快,机枪掩护!”白挺松喊着,带两名战士冲向甬道。游击队的机枪狂叫起来。白挺松冲进禅房,三个人边打边撤,终于把周鼎抬了出来。
五犬一郎开始并没有意识到这场战斗和周鼎有关系,当他听见禅房外响起密集的枪声时,才发现游击队意在周鼎。一切都可以不顾,周鼎必须抢回!反扑的鬼子喊叫着冲过来,子弹打在鼎上,爆出丁丁当当的响声。周鼎已被抢出,战士们抬着飞跑。“追击!周鼎的,一定要夺回来!”五犬眼睛都红了,挥着指挥刀喊叫着。鬼子兵端着枪,弯着腰拼命冲击。“白政委,你带着鼎往那边,我和战士们掩护!”赵富宾喊。战士们兵分两路,边打边往外撤。
鬼子兵发现了赵富宾,轻、重机枪一齐射来。有战士被枪打中,倒在地上。赵富宾举起手枪,一枪把鬼子的重机枪打哑。很快又有鬼子补上来,鬼子的机枪再次响起。游击队被压在豆地里抬不起头来。
白挺松和战士们看得真切。“政委,咋办?”抬鼎的战士气喘吁吁。“把鼎放在坎上,拿枪敲它几声!”白挺松命令。抬鼎的战士用枪管猛敲周鼎。钟一样的声音骤然响起。五犬一郎一阵欣喜:“那里!鼎在那里!周鼎的,坚决地夺回来!”鬼子兵弃下豆地,掉头往这边冲来。
“白政委,炸了吧!怎么着也不能让它落到鬼子手里!”一个战士喊。“嗯,别慌!”白挺松大声喊,“手榴弹拿两个来!”有战士马上递过来两枚手榴弹。白挺松拉出拉环,用脚上的鞋带儿拴了,绑在鼎腿上,然后放倒周鼎,把两枚手榴弹埋在鼎旁,喊一声:“撤!”
五犬一郎带着队伍冲到周鼎旁:“哈哈哈哈,周鼎!赵富宾的失败!”“周鼎!”鬼子们喊着,就要去抬。“慢!”五犬制止住他的兵,围着周鼎看了一圈。游击队开始了反击,轻轻重重的枪声骤然响起,伴着手榴弹的爆炸声和战士们的高喊声,游击队战士冲了过来:“消灭日本兵,活捉鬼子五犬!”
“快,抬走!”五犬高喊。鬼子兵上前抬鼎,手榴弹忽然炸响:“轰!”几个鬼子兵应声倒地。“抬走!”五犬一郎也受了伤,他抹着脸上的血,大叫。鬼子兵抬起周鼎,又被游击队追打进寺里。
五犬一郎一回到驻地,翻译官就被押了进来。五犬一见,走上前就是几个耳光:“你的,混蛋!”“哈依!”陈崇洋挺直胸脯。“你的,畜生!”“哈依!”翻译官的鼻子流血了。五犬一郎又扇他一个耳光,大吼:“你的,解释!”翻译官自扇了几个耳光,这才现出哭相:“是,太君,我混蛋,我该死,我被八路俘虏了,他们掐我的脖子。可是,我对皇军忠心耿耿,我没有给八路任何消息!”“嗯!”五犬从鼻孔里喷出一股怒气,“关起来!”“太君,太君……”翻译喊着,被两个鬼子架走了。
五犬一郎的目光落在周鼎上,心中的块垒立即化解了许多。他点亮蜡烛,端着,一点儿一点儿照看起来。五犬一郎是一个军人,一个日本军人,他杀人,他放火,他攻城掠地、**妇女,让手无寸铁的人在他的面前有地狱般的感觉,但这,远不能比马利奇那尊商鼎带给他的幸福和满足!正是从这尊商鼎,他证实了自己最迫切的价值和意义!他知道,能给他最大安慰,能让他如此冒险的,只有古物!那些穿透了数千年时空的古物!它们知道万千个秘密,可它们守口如瓶一言不发。要让守口如瓶一言不发的古鼎说出遥远又遥远的万千秘密,想一想都让人兴奋。
他的父亲远蟹横行曾说,古物就是历史,既具宏观的时空,又具微观的心理。如果说其他士兵的侵略中国是出于民族主义的狂热和开土封疆的**,那么,五犬一郎的潜意识里,最基本的动力就是掠夺古物。尤其当他第一次看见马利奇买得的商鼎,那种硕大,那种精绝,那种震憾,占有的腾然而起简直无法遏止。他端着蜡烛转了一圈儿。周鼎被手榴弹炸过,半边都熏成了深深浅浅的黑灰,不少地方变了形,一条腿差不多要掉下来。他拿起一块布轻轻地擦着。他擦到了那个断耳的地方,连忙拿过来那个被他敲掉的鼎耳。让他震惊的是,鼎耳根本放不上断耳的地方!五犬一惊,陡然出了一头大汗。五犬把蜡烛端到鼎耳边,逆了光细看:
鼎耳断处完全抹平,一点儿原来的样子也没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