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大早她刚醒来就给丈夫说起梦来:“今天夜里,我做了一个梦,一个白胡耋些的老头对我说,这一辈子也不要让孩子学捏骨了,郭家一辈只能出一个捏骨先儿,两个就得病一个,三个就得死一个……”一方正坐着想心事,信口就反击她:“你那是胡扯哩!郭家的老祖先先是传了他侄,后来又传了他儿,一辈传两家,不是都没事吗?女人的梦,咋能信呢!”老婆不服:“他传了两家,为啥他那边不兴咱这边兴啊,还不是成一家病一家吗?”郭一方知道老婆的心思:“你不想让孩子学捏骨还让他跟着他舅学牙医不行了吗?他舅的本事大,教的徒弟拔牙能拔死人……”老婆恼了:“你这是啥话,郭一方?拔死人那是他舅教的吗?你说说,哪有他舅教他外甥不教真本事专教拔死人的?你没本事教不了儿子,倒来说他舅教外甥有错了!郭一方你坏良心……”
一方不理,笑一笑就起了床。洗了脸就往外走。老婆一把拉住:“干啥去?”“我去一川家!”虽然站住了,一方不退步。老婆犹豫了一下松了手:“哼,一个傻子!”“哎,别看傻子傻,那也是一门人哩!箩卜不大,长到辈上了!”“叫我看……哼!有啥好争的?”郭崔氏一脸地不屑。
一方正要走忽然不走了,指手画脚地给老婆批讲:“有啥好争?我给你说了多少遍了,你咋就不长记性呢!那是咱老祖宗的遗产知道不知道?从祖爷传到咱这儿,五辈子二百多年了,郭家就靠着这个挣吃挣喝挣脸面哩,要不是那个方,文悌知府会理你?慈禧太后会理你?程司令刘省长他为啥跑到郭家门上呀?还不是因为郭家有这个秘方!一说女人头发长见识短你还给我急,还以为你的见识大大的长哩,告诉你,这个秘方,咱要定了!”“唉!”老婆退步了,摇了摇头,“你既然认定那个捏骨的方子了,我也不给你争了,叫我说……”“叫你说还是拔牙!人命都拔出来了还说拔牙!”这也是郭一方的毛病,得理不让人。
老婆恼了,嗓门一下子高了八倍:“你知道我说拔牙了?我告诉你我要说拔牙了?成你的短处了,一说就是拔牙拔牙!”一方不急,摆出胜利的姿态:“你不说拔牙你说啥,说吧!你就会说拔牙,这还不知道?哼!”“你知道个屁!叫我说啥都不学了,种地!自从盘古爷开天辟地,啥时候也少不了庄稼汉,又安全又有饭吃……”“还有臭汗出对不对?”郭一方接上,“想种地你种去,我得叫孩子学个先生。家有良田千顷,不如薄技在身。更别说还是祖传秘方呢!学捏骨咋着也比学种地好!”“当然比种地好了。学拔牙还是拔死的人家,学捏骨差一点儿把自己的命搭进去!”郭崔氏终于翻过架子,得意地笑起来。一方倒急了:“咦,那你说咋着?抬杠的不是?”郭崔氏又笑了笑:“我说?叫我说啥也不学!”“放屁!”郭一方说,“啥也不学,就学捏骨!”气哼哼地走了。
郭一方来到一川家的时候,郭济聪正临大仿,他看着字帖,一笔一画地写着。“哥,哥,给我画个手表!”慧站在旁边。郭济聪终于临完一张,他拿起墨盒里的小号毛笔,抓住慧的手腕,认真地画起手表。“嘿嘿,”郭一川听见了,走过来,看两个孩子画表,神情十分专注。“一川,一川!”郭一方喊着走进来。“二哥,嘿嘿,倒茶!”一川学郭一山喊倒茶的声音学得惟妙惟肖。一川媳妇有三十六七岁的样子,打扮得很干净,她看着一方喊了声“二哥,”就掂了茶壶倒水。
一方坐下来。一川不坐,还伸着头看两个孩子画手表。“二哥,您喝茶!”一川媳妇让一方。“啊啊,”一方看一川心不在焉,就大声喊:“一川啊,哥想给你商量个事!”“啊啊。”一川应着,眼却看着儿子画手表,“画歪了,画歪了!”“手表就是这样的!”儿子不买账。“就是!爹你玩儿去呗!”女儿也撵他。“就不是,就不是!”一川比女儿喊得还有劲。“爹,你又不知道你跟着起啥哄?书上就是这样画的。”儿子不愿意。
“一川,”郭一方站起来,拉住郭一川,“你坐下,哥有个事要给你商量?”“商量?中。”一川坐下来,脸却仍往两个孩子那里看:慧伸出右手腕,又让哥在她另一个胳膊上画。郭一方慢条斯理地开场了:“一川呢,咱郭家老三门,您是二门,俺是三门,长门是大哥家知道吧?”“啊啊……又歪了又歪了!”一川大喊。
“聪,带妹妹到外边画!”一川媳妇看不下去,撵两个孩子。聪很懂事,看着爹做了个鬼脸儿,就带着妹妹到外边去了。郭一方看着一川媳妇笑了笑。一川媳妇扭脸看着外边。
“大哥去世了,咱郭家传了二百年的正骨秘方也没人继承了……”一方拍一下一川。“大嫂不是会捏吗?”一川媳妇说。“大嫂?一唬眼打二唬眼,做做样子罢了,真要是看病,那就玄了!”一方说。一川媳妇接上:“嗳,这一次逮五犬鬼子,大嫂不就跟着下手了吗?”“嗳,那是打架,不是正骨!”一方看看一川,又看看一川媳妇,“他家的宝才十七,没学过一天捏骨。俺家的财二十六了,跟着他大伯学了两年多,我的意思是,叫大嫂把那祖传的秘方也传给财一份,算是传他侄了。咱祖上不也是叔传侄吗?皇帝还有个禅让哩……”“那你给大嫂一说不就行了?”一川媳妇堵他。一方说:“不是。
我想和一川兄弟一块儿去找大嫂,三家的事,不是好说嘛!再说,等聪长大了,要是想学捏骨,跟着他财哥学,我保证,让财教他兄弟正经,决不像大哥他们,跟了两年啥也学不到!”“要过来秘方就会捏骨了?”一川媳妇问。一方说:“财不是学了两年多嘛!”“你刚才不是说,学了两年多啥也没学会吗?啥也没学会即使拿了秘方也未必就能看病吧?”一川媳妇很认真。一方有些急:“哎,好我的弟妹哩,你咋也跟着一川兄弟学傻了!咱有秘方了,还愁不会看病吗?”“那——”一川媳妇还想说,一方连忙用话堵上:“你看这样中不中?只叫一川跟我去,啥话也不用说,事要不成,也没一川的事。事要是成了呢,秘方是咱两家的,各有一半!”
“秘方啥样呀?”一川开始说话。一方说:“秘方就是个药方,一张纸。”一川瞪大眼睛:“要那一张纸弄啥?俺家都有。”一方故意说:“您家有秘方?”一川不回答,走回里间拿出一张纸来:“给。”一方哭笑不得,说:“好我的兄弟哩,你只管跟着我去就行了,其他啥话不用说。”一川问:“上大哥家?”一方答:“上大哥家。”“走。”一川说着,高兴地站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