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大头走进郭家的客房。这客房他进过多次,惟有这一次他感觉万分不自在。云鹤鸣倒了茶,很恭敬地给大头端起。大头接了,啜一口,轻叹了一声。“孙叔,您吸烟!”云鹤鸣把香烟递给他。孙大头抽出一支,点火吸着。云鹤鸣看他一眼。孙大头咳嗽两声:“咳,咳!”大头是个爽快人,从没有见他这样,鹤鸣就有点儿犯嘀咕。来你家了他算客人,他不说云鹤鸣也不便问。孙大头猛吸一口,趁烟雾遮了半个眼睛的时候,说了:“云先生,有个事,我是真的不想管,可是,可是人家三番五次到家里去,我也就、不好不管了,咳咳……”鹤鸣说:“孙叔,你是管闲事的,谁家有磨不开的事请您帮忙说说,传传话,跟你有啥关系?有啥你就只管说。”
“是这样的,咳咳。”孙大头看云鹤鸣一眼,“砖头,也就是农会时主席,跟我说,咳咳,他看上了凤鸣……”“啊,是这个事。”云鹤鸣想了想,说,“要说,这是凤鸣自己的事。现在不是解放了吗?都讲究婚姻自主呢……”孙大头又吸一口:“家有千口,主事一人。云先生,您是一家之主哩,咋着也得先给您说不是?”“这样吧孙叔,凤鸣呢,也确实年轻,我也跟她说说,看看她心里咋想的。我还得给花娘说说,她毕竟是俺家的长辈哩,中不中孙叔?等两天,我再给你回话。”“唉,你看,我心里老不舒服,郭先生……”孙大头叹着站起身。
花娘一听,立即就恼了:“咦!反了他了!”花娘气得浑身直抖,“郭家对他那样,他对郭家这样哩!死了这份心吧!他砖头十四岁来到郭家,吃郭家的,喝郭家的,连吸到肚子里的空气都是郭家的。养大了,养了头狼!天下女人多的是,非得看上郭家的媳妇!”花娘骂着骂着坐下了,拼命地咳嗽起来。
鹤鸣说:“花娘,花娘您也别生气,这得看凤鸣愿意不愿意。凤鸣要是愿意,咱们谁都不要再说啥了;凤鸣要是不愿意,砖头再说啥也是个不中!牛不喝水强按头,他再咋着也办不成事!”“鹤鸣,你说你都不生一点儿气?”花娘两眼含泪看着云鹤鸣。鹤鸣说:“现在是新社会了花娘。再说,凤鸣今年才二十六岁,啥时候是个头啊!”花娘说:“哎,鹤鸣,按你这么说,您花娘这一辈子算做错了?好马不配双鞍,好女不嫁二男。我守了大半辈子寡,我错了?”鹤鸣说:“花娘,你也没有错!”花娘瞪大眼睛:“我要是没有错,那她大凤就对了?”鹤鸣再劝:“花娘,您别生气!我只是给你说说,你再慢慢的想想中不中?”
“哼!”花娘气得摇头,“砖头啊,不想叫过了呀!早先是他爷闹,接着是鬼子闹,再后来国民党闹,才说好过了吧,又换他砖头闹了。他爷是要钱,鬼子和国民党是要命,他时主席欺负咱孤儿寡母,要的是咱郭家的女人郭家的脸面啊!人善得人欺,马善得人骑。鹤鸣,我不能让他砖头好过了,拼了他我也不能让他得逞!”花娘喊着,放声大哭。
正午时分,孩子们放学了。驴驹边跑边踢着个瓦片,瓦片飞起,正砸在草的书包上,立时脏了一片。草不依他。驴驹就用袖子去擦,草说他的袖子上净鼻涕。驴驹说我是用干净的地方擦的,吵吵闹闹的一群孩子跑进郭家门楼,在二进院里分了手,馨去了娘的屋,草去了妈的屋,驴驹跑进上房进了花娘的屋。
“姑奶!”驴驹进屋大喊。花娘正在**躺着养神,听见驴驹叫,一翻身坐起来,很冲地喊:“驴驹,叫你爹来一趟,我有事找他!”驴驹小心地看姑奶一眼,说:“我也不知道俺爹在哪儿?”花娘黑着脸:“你去找找他!”“中。”驴驹放下书包,撒腿就往外边跑。
砖头是晚上来的。砖头来时,花娘盘腿坐在**正默默地祈祷。驴驹趴在桌上玩着印钱的游戏。两个人都很专心,他走进去的时候谁也没有理他。砖头正忙着,砖头没有时间给他们磨,他咳嗽一声。正画钱的驴驹扭脸看见,高喊一声:“爹!”
砖头不喜欢姑求神。求人不如求己。从来就不靠神仙皇帝,要解放人类世界,全靠我们自己。姑要见他,可姑见他来了却不吭气,他有点儿不快。一屁股坐**,看着姑。姑一动不动,双眼闭着,嘴唇动着,只是没有一点儿声音。
“爹,你渴不渴?”驴驹已经知道讨好爹。爹轻挥一下手,说:“不渴。”“爹,我的书包烂了……”驴驹说。“姑!”砖头等不下去了,打断姑的祈祷,“您找我?”
姑又做了一会儿,才睁开眼睛:“哟,时主席来了!”姑翻起眼看看侄子。“姑,你说的啥话嘛!”砖头现出不耐烦的样子。“啥话?好话!俺时家终于出了个大官,我当姑的高兴嘛!”花娘瞪大了眼睛。砖头看姑一眼,不说话。
花娘说:“砖头啊,我以前看见当官的干坏事,我还不相信,当官的都是些人尖子、人精,他咋能干坏事呢?俺侄一当这个农会主席,我算相信了。”砖头听出了话外音,大声说:“姑,我只干好事,坏事从来不干!”花娘说:“就是。你当上了主席,看中了谁家的媳妇就让谁家的媳妇嫁给你,对你来说当然是好事了,可对人家是不是好事那就难说了……”砖头恼了:“姑,你瞎说的啥!”花娘不恼:“是啊,您姑知道啥?就知道瞎说!砖头,我问你,没当主席时,你咋不请人来说媒要娶彩凤鸣啊?你不敢!现在你咋敢了,还不是当了三天农会主席烧的了!不知道自己是谁了!”“姑,现在是自由恋爱自由结婚,我愿意娶,大凤愿意嫁,谁能管得了!现在是新社会了,新社会就有新风尚……”砖头努力地调动耐心。花娘说:“啥新风尚也不能把人家的媳妇他娶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