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彩一口气把灯吹灭:“砖头托大头来说,也是真心地喜欢大凤。可一是郭家对咱有大恩,这一山刚走了两年多,你就忙着嫁人,于理不合呀!再说吧,砖头又是在郭家长大的,他把大凤娶走,外人看了咋想,不说咱在合伙欺负郭家吗?”老婆说:“你别想恁些哩,他砖头说得怪好,要娶大凤哩,他指啥娶大凤呢?他给他姑闹翻,孩子也不给郭家吃饭了,可郭家还是没跟他一样。要是跟他一样,把杂货铺的事给他辞了,他在平乐镇还有立足之地吗?咱要了半辈子饭,靠女婿接济才有个藏头处,难道叫闺女再跟他满世界去拱草窝?”
老彩说:“可要是一辈子不嫁呢……唉,大凤才二十六岁呀!”老婆说:“叫我说,一辈子不嫁人,认命妥了!郭家对咱好,咱也得对得起郭家。花娘一辈子连个孩子都没有,对郭老先生忠贞不二,连鹤鸣都敬重她。大凤有俩孩子,儿女双全呢,为啥非得改嫁?叫我说,守!”“花娘那是旧社会,你没听鲇鱼说,现在是新社会了。新社会允许、鼓励寡妇改嫁……”“那你说让她嫁给砖头?”老婆有些不高兴。“我不是给你商量的吗?”老彩的烟袋在嘴里撅呀撅的,大概碰了老婆的脸,老婆不高兴了,大声说他:“你又不吸,作衔那个烟袋干啥哩?”“咦,衔烟袋不吸既省钱又闻了烟味儿,不比点着烟吸好!”老彩说着,从嘴里拔出烟袋。
“再等等吧!”妻说。“嗯,再等等呗!”老彩应着,不知觉地又把烟杆衔在了嘴里。
再等等!这就是两口子最后的决定。再等等,等什么,其实老彩和老婆谁也不清楚!
云鹤鸣又在抄书。晚上闲了,如果不给儿子和媳妇讲课,她照例会抄书的。她抄的是《黄帝内经素问》天元纪大论篇第六十六:“……天有五行御五位,以生寒暑燥湿风;人有五脏化五气,以生喜怒思忧恐……”她一边抄,一边小声地念出声音。“娘。”济远走进来。“嗯。”娘应着,手里的笔并没有停。儿子走到娘身边,拿起书看了一下:“娘,您这是抄的第几遍呀?”
“第三遍了!”娘停住笔,“你爹说,抄一遍,胜过念十遍。我感觉,抄书是最好的学习方法。年轻的时候我记性多好啊,像那‘通经活络汤’、‘消肿化瘀膏’,都是十三四味的药方,你爹只说一遍,我就记下了。可是过一段它就忘了。就像走路,比如去洛阳吧,别人说怎样怎样走,你记住了,可你自己没走过。抄呢,就等于自己亲自走了一趟。那效果当然就不同了!咱家那个《精要》和这个《内经》,我都是抄着记下来的。”“看来这法我也得用了!”济远感慨着。
娘说:“年轻人喜欢省事,很少有人下苦功。那句俗语咋说的,‘小和尚念经,有口无心。’为啥他不说‘小和尚抄书,有手无心’呢?抄书得认真!哎,有啥事吗?”“嘿嘿没事,来看看娘。”说着坐下来,“娘,财哥他岳母这病,虽然说大小便通了,我还想试试,给她点按几个穴位,看能不能增强些治疗效果?”
“你想点按哪几个穴位?”娘放下笔。济远说:“老太太伤了督脉,我想除了点治近处的阿是穴、肾俞穴、委中穴外,像远处的人中穴、后溪穴、涌泉穴,也做些点按。”娘点头:“可以试试。只会好,不会差。”“为啥娘?”娘笑了笑:“早年的时候我也做过,只是太累人了。”济远也笑了,说:“今天下午,小三疼得叫唤,我只给他按了几个穴位,他说好多了。我于是就想起来给老太太点按穴位了。”
“小三的腿没事了,也就得疼几天。你想,折断重捏的,他会不疼!哎,你回去睡吧。”娘撵济远。济远说:“娘,您也要早睡。”
“哥!”另一间的草喊。“咋不去睡呀草?”济远说着走进来。“我跟二姐学叠小壶呢!”草指一下桌上。桌子上,小坎,小裤,小壶,大头猪,两个女孩子叠的纸玩具放了一片。“作业做完了馨?”哥摆出成人的样子。“早做完了。”馨给哥笑一笑,说,“哥,牌坊楼是咋叠的,你教教我呗!”济远走上前,拿起桌上的纸片,三下五去二,顷刻就叠成了。“哥,哥给我也叠一个!”草喊着。娘也走了过来,草一扬头大声说:“娘,俺驴驹哥咋不来咱家吃饭了?今天上午放学时,他偷拽人家的茄子了,叫看茄子的撵了好远!”“你见了?”娘问。“嗯。”草使劲点着头。娘说:“草啊,明天放学时候,叫你驴驹哥来家,就说娘叫他哩。”草说:“他要是不来呢?”娘说:“咋会不来!你只管叫他吧!”“中。他要不来,我和姐拉住他中不中?”“中中。”娘应着,“都睡吧!”
济远没睡,年轻人的热情激励着他走进了西厢房,他要给财岳母点穴治疗。济远在手上垫了块白布,往财岳母的脚边一坐,选了脚心里的涌泉穴即行点按。郭济财站在一边,歪着头看。“财哥,你按那个脚!”济远说着,把一块白布递给财。
财蹲在地上,抓住岳母的脚:“哪个穴位?”济远说:“涌泉穴。”济财想了想:“是不是脚心处?”“对对,脚板正中。你看财哥?”济远让他看着。
两人正按着。财妻在门外喊起来:“开门!开门呗!”她两手端着饭,没法敲门。住在东厢房的老胡听见了,走出来开了门。“老胡,不要上门了,夜里又不断人!”济财说。“不要紧,我不怕麻烦!”老胡应着也走过来看济远治病。
济远按完了,站起来,大声问病人:“大娘,按按好不好?”“好,好!”老人躺着说。“咋样好大娘?”济远又问。“咋样好?”老太太眯着眼努力想词儿。“娘,俺兄弟问你有啥样的感觉?”闺女提醒她。老人说:“啥样的感觉?你一按,就像有个虫儿在背上爬哩样,痒痒的,就感觉身上轻了,舒服了!”“嗯,嗯好!”济远高兴起来,“看来这个点穴还是有效果的!大娘,只要您感觉好,我以后天天给你按!”
“郭先生,你能不能教教我,让我也替替你!”老胡站在旁边真诚地要求。“可以呀,我现在就可以教你!”济远擦擦头上的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