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娘!”云鹤鸣走进来。“鹤鸣啊,大凤真的是要走了啊!”花娘一嗓子喊,便失声哭了起来,“好没良心哪!”鹤鸣坐到花娘身边,掏出手帕给花娘拭泪:“花娘,究竟是咋回事呀?”“聘礼都下了啊,咱娘们还蒙在鼓里呢!到时候人家拍拍屁股一走,咱们连个准备都没有啊!欺负俺孤儿寡母,砖头啊,你个白眼狼不得好死啊!”花娘说着,泪水更多了。
云鹤鸣劝她:“花娘,凤鸣要是想走,咱谁也拦不住。现在是新社会了……”“鹤鸣,咱不管啥社会,孩子一个也不能让她带走!草,壮,那都是咱郭家的孩子!上次我说我领着壮,你还怕她难受,说是咱娘们撵她走哩,现在好了,是她自己要走,跟咱娘俩没有关系了!鹤鸣啊,以后咱娘俩可得搁合好,你主外,我主内,咋着也不能让人家看咱娘们的笑话!哼,看离了她们这群白眼狼,咱们比过去过得强不强!”花娘擦了擦眼睛。鹤鸣说:“花娘,您也不要生气,方便时,等我问问凤鸣中不中?”“问啥呀?孙大头今天就去老彩家下聘礼了!”
吃饭时候,就没有了往日的欢乐。花娘木着脸谁也不看,吃几口就叹一声。三岁的壮正是淘气的时候,伸了手去抓盘里的菜,凤鸣忙拉住他,抱在腿上。壮拽着要下来,扯了嗓子叫唤。“放下他,让他抓呗!”云鹤鸣说。“手脏!”凤鸣不让。花娘不吭声放下碗,一把将壮抢在怀里,然后放他到桌边任他去抓。“花娘!”凤鸣轻唤一声。“你别管!”花娘看着凤鸣,理直气壮地说,“我告诉你凤鸣,以后你就别管孩子了,反正早晚也是个分开。壮也断奶了,就由我管吧!免得到时候孩子受不住!”
凤鸣一脸惊愕。她看看花娘,又看看鹤鸣,慢慢地站起来,一扭脸往外走去,泪水顺脸颊滚滚而下。“凤鸣,凤鸣!”云鹤鸣追到院子里。“鹤鸣,吃饭!”花娘坐着,大声喊。馨和草都傻了,惊愕地看着三个大人。云鹤鸣不听,大步追了过去。
凤鸣回到自己屋里,止不住的泪水纵横流淌。鹤鸣劝她:“凤鸣,有事你就说!我也不是看不开事的人!”“先生!”凤鸣扑倒在云鹤鸣怀里,“我离不开先生,离不开孩子!先生你要相信我!”
“唱戏了!要唱戏了——”学生们放学了,追逐着,喊叫着。村头墙上,贴着一张海服,上边写着这样的内容:
今晚——
解放剧团演出现代戏
小二黑结婚
领衔主演:白牡丹叫破天
孩子们你挤我扛、踮脚伸头争着看,馨和草也在其中。“二姐,二姐!结婚是啥意思呀?”草仰头问馨。馨打她一下,扭脸往外走。“结婚,是不是娶媳妇啊?”草追着问。“就是,给草娶媳妇!”有男孩子调皮地叫着。草瞪起眼睛,抬手打了男孩儿一下。一群孩子轰地跑走了。
正是吃饭时候,男人们蹲在街头,端着或黑或白的高底大青花的瓦碗、瓷碗,边吃饭边交换着各自的信息,说笑着、戏谑着。若此时有外乡人从这里经过,便有人站起来请你“吃了再走!”那热情、那真挚决不可仅以“礼”视之。这是中原乡村特有的景象,人们叫做饭场。
驴驹过来了。驴驹无处吃饭,他茫然地在街上走着,边走边踢着一片烂瓦。“驴驹,来家里吃饭吧!”有人喊他。驴驹不吭声,低着头只管踢下去。
又有人在看海报,吵吵闹闹地议论着。驴驹走过去,抬起头跟着瞧。人们都走了,他还在痴痴地看着,满眼都是大红的颜色,他故意装做不在意的样子,无声地念着:“今晚,解放剧团演出,现代戏,小二黑结婚……”
饭场里的人渐渐稀少。驴驹踢着瓦片又走了过来。驴驹想起了茄子。他快步蹿到村头,悄悄地爬进了茄子地。驴驹知道,越是唱戏爹越是忙,爹是农会主席,镇里的事都少不了他。驴驹忽然想,爹上哪里吃饭呢?他钻出茄棵看了看,大块的茄子地里一个人影儿也没有。他一气儿吃了三个。想想,晚饭也未必就有,又悄悄地拽了两个塞进书包。茄子不挡饥,本来吃得肚子直撑,可不到半后晌,肚子就又响起来了。这驴驹有体会。瞅瞅无人,他又拽了一个。果然,天黑时驴驹跑回杂货铺里,爹没有在。他拆了一封果子,手捏着吃了,又吃了一个茄子,就往戏场里跑去。
吃完晚饭,凤鸣就忙着收拾洗刷。壮跑过来,哭闹着要妈!花娘从后边追过来,抱起壮就往外走。小家伙撒泼闹着。花娘把孙子放在**,边拍边唱歌吓他:
红眼绿鼻子,四只毛蹄子,
走路踏踏响,光吃小孩子。
壮害怕了,把头钻进奶奶的衣裳襟下。
菁菁挺着个肚子走进来,要帮凤鸣洗刷。凤鸣坚决不让:“你过去歇着吧,我来刷我来刷!”菁菁就来到西厢房里找济远。财妻看见,马上开起玩笑:“你去看戏吧兄弟,弟妹都来叫了!这儿有你财哥呢!”“就是,你们都去看戏,我在这儿值班!”财说。济远调皮地看着媳妇:“咋?咱一家三口都去?”“济远,你可得好好保护我!”菁菁撒娇。“放心,我拿着武器呢!”济远说着,掀了掀裤腰:匕首柄亮了一下。“我不是说那!”菁菁撒娇地挽住济远的胳膊。
鹤鸣走进厨房帮凤鸣收拾着。“先生,你不用管……”凤鸣又阻止。“凤鸣,我想和你一块儿看戏去!”“看戏?”凤鸣笑笑,“我不去。”“为啥?”“不想看。”凤鸣真诚地说。鹤鸣说:“走吧。陪我去看!”“陪你?”凤鸣抬起头来看看先生。鹤鸣微笑地看着她。“那,好吧!”凤鸣应过,把碗摞起来,放好,忽然抬起头做一个倾听动作,稍停,小声问,“花娘去不去?要不,咱娘仨一块儿去看吧?”鹤鸣说:“她带壮睡了。”“壮没闹?”凤鸣说着又倾听一次。鹤鸣说:“没闹。”“那好吧!”凤鸣吹灭灯,“我回去换换衣裳。”
菁菁挽着济远的胳膊往外走。“小心点儿济远!”娘走过来嘱咐他。“知道!娘,您去不去?咱一块儿走吧?”济远站下来。“你们走吧,我和你妈一块儿去!”娘说。“娘!”馨走过来。“哎,草呢?”娘问。凤鸣换好了衣裳,黑暗中大声接上:“睡了!草是天一黑就没眼了!”“谁看门啊?”云鹤鸣问。“我我,我看!我不好看戏!”老胡从东厢房走出来。“小心啊老胡,近段特务很厉害!”云鹤鸣说。“放心去看戏吧云先生!啥做不了,看个门我还能胜任!”老胡大声说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