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啥呢?你听着,”刘仙堂伸出一个指头:“首先,郭老头子一个白毛老贼霸占一个十五六岁的黄花闺女,他就是坏良心!‘一朵梨花压海棠’呀,你想想这是啥样子……”时老头儿截断他:“哎哎,刘先生,咱不说这个,咱不说这个了,咱就说她不孝顺!”“霸占你黄花闺女的事不说了?”“陈年旧账。就让它翻过去吧!”“时老头啊时老头,你真是个好人啊!”刘仙堂叹一口气,“中,翻过去就翻过去。就说孝,他更不能赢。为啥呢?一,百善孝为先。这是天下的大理。她不养活你,她就是不孝。不孝女!走到天边再拐回来,那她也是个没理!你为啥敢理直气壮地去郭家找,郭家为啥一次也不到你家找?没理!从郭老头儿那时候他就没理,到现在他还是个没理。有理走遍天下,没理寸步难行。势力再大,没理他也赢不了!”“说得好,我爱听。”时老头儿禁不住面露喜色。
刘仙堂站起身来,又伸出一个指头:“现在是民国了,不是大辫子满清了。民国是反对满清的这你知道。你想想看,满清时候打官司你赢了输了?”时老头儿说:“这你知道,输了嘛!那王八蛋县令打了我四十板子。”刘仙堂一拍大腿:“这就对了!满清判你输,民国就必判你赢!因为民国反对满清!满清要往东走,民国就往西行。满清的世界要头朝上,民国的世界就头朝下。反正他要和他扭着来。你明白这一条就够了。你说你还怕啥?”“你说颠倒过来了?”时老头儿惊喜地问。“颠倒过来了!”刘仙堂斩钉截铁地说,“时先生啊,你每天光顾打牌了,这时局也得知道一点儿啊。要不是咱是老相识了,谁会管你这破事呢!”时老头儿大喜过望:“那是那是。等官司打赢了,我请你喝酒!”
“别慌。还有一条呢!”刘仙堂得意地看着时老头儿,“我听说民国他注重调查了。如果县政府真的要来了解情况了……”“我就让他了解你!”时老头儿高兴地说。“嗯——”刘仙堂想了想,就点了头,“好吧!为了公道,看来刘某人只好得罪你死去的女婿了!”“刘先生,那我就先谢谢您了!”时老头儿后退一步,躬身抱拳施礼。刘仙堂阴笑着坐了下来,说:“应该,应该的!”
刘仙堂又高兴起来。尤瞎子虽然没弄死他郭一山,但郭家也没发现他刘仙堂的秘密。阴来阴去下大雨,病来病去病死人。只要叫郭家老有糟心事,他就非得有意外不可。他特意到街上割了一块肥肉,又灌了一壶老酒,兴冲冲走进院子。王桃儿正在厨下做饭,他大声喊着:“给,炒两菜!”王桃儿走出来接了,问:“有客?”刘仙堂笑了,说:“非得有客才能喝酒吗?”“那是——”妻子看着他。“高兴!”刘仙堂又笑笑,说,“时老头儿的炮弹就要爆炸了!”“啥?啥爆炸?”王桃儿有点儿紧张。“时老头子告了郭一山,马上就要有好戏看了!哼!作恶不见恶,终久跑不脱!郭一山,多行不义必自毙呀!”刘仙堂学着女嗓,说了句夸张的戏剧道白。
公差来送传票那天,正是云鹤鸣第一次独立作业。那是一个十七岁女孩儿,外出干活时不小心踩塌红薯窖口,身子掉下去了,紧急中两臂一撑,绷在了窖口上,手和胳膊都没事,肩膀倒摔住了。一群人进了西厢房。姑娘的母亲帮闺女脱掉外衣,又要去脱内衣,姑娘不让,红着脸抱紧双臂。“你不脱掉先生咋看呢!”娘急了。云鹤鸣说,脱掉一只袖子就行了。女孩儿褪去袖子,半个臂膀露了出来。云鹤鸣伸手抓住病人的肩部,细细地摸揣一会儿,对丈夫说:“锁骨,外端骨折。”一山很满意地点了点头说:“这是间接暴力导致的锁骨骨折,就是常说的住了。很常见!”“闺女还没寻婆家呢,不会落个歪脖子啥的残疾吧?”爹苦笑着。“放心吧,保证不会!”一山也笑了,“鹤鸣,你到前边治疗,我在后边协助。”云鹤鸣连忙走到前边。
一山走到背后,扳住姑娘的两肩,说:“挺胸,抬头,叉腰!”姑娘咬着牙,努力配合。郭一山把脚放在椅面上,用膝盖顶住姑娘两肩正中,然后两手扳住姑娘双肩徐徐牵拉。云鹤鸣站在前侧,用力按压姑娘肩上高起的地方。“郭一山,郭一山!”门口,一个男人的高嗓门响着。“郭先生,有人喊你!”门外的人忙着通报。一山不理,示意云鹤鸣快打绷带。云鹤鸣拿来尺长一溜儿生白布,从双肩到脖子,绑了个横“8”字。云鹤鸣擦了擦脸上的汗,说:“一个月后把绷带去掉,就好了。”“不会落下——”姑娘的母亲仍然不放心,她一脸讨好地看着两位先生。郭一山说:“我可以保证,不会落下残疾!”
“郭先生!”外边的喊声又起。郭一山开了屋门。“你就是郭一山?”公差大步上前。“我就是。请问先生您——”“我是法院的。给!”公差把一封公函递过来,“一个姓时的把你告下了,这上边都写着呢,半月以后上法庭。该准备啥就准备啥吧!这,你签个名!”郭一山接过公函,皱起眉头看了看,就拿起桌上的毛笔,在回执上签字。公差转身欲走。“慢!”云鹤鸣喊。公差走到门口又站下来。云鹤鸣走上前,从兜里掏出一枚银元,递给公差:“路上辛苦,买杯茶喝吧!”公差犹豫了一下,接在手里,说:“您是郭太太吧?”云鹤鸣点头。“您出来一下。”云鹤鸣跟着公差走出去。
公差高喊郭一山的时候,花娘正收衣裳。老先生没留下啥念物,只留下一箱子旧衣裳。这箱衣裳饱含着老先生的音容和故事,每一个衣扣,每一环扣鼻儿,甚至一行稀疏的针脚眼儿,都能激起花娘丰富的记忆。因此晒衣裳,就成了花娘的活花娘的事花娘的幸福。这箱衣裳永远带着老先生的味道,这些味道永远唤醒着花娘的感受,她于是就感到踏实,感到真切,感到有意思。还有,这箱衣裳虽然静静地躺在屋里,躺在床头边的柜橱上,但天天都在变换着不同的感觉。不是花娘的感觉,是这箱衣裳自己的感觉。譬如天阴了,这些衣裳就泛起潮潮的男人特有的脑油味儿,这些脑油味不是衣裳所有的,而是衣裳自己感觉到的。经了无数遍水,洗了几十次皂角,哪还会有脑油味儿?春日灿烂的时候,这些衣裳就有了挺挺的带些似乎是霉味儿的香感,这些香并不鲜明,它们浅浅的,但韧性十足决不偷懒。不管是潮潮的脑油味儿还是这些挺挺的香,都是衣裳自己的感觉。是它们先感觉到了而后又把自己的感觉让人感觉了。
花娘坐在小板凳上,凑着脚下的捶布石,收一件,叠起来,再用手抻一抻,展一展,扯一扯衣角。就像品茶,一点儿一点儿地啜。这不是工作,不是事,也不是活,这是欣赏和享受,一川的感受就不同了。一川是来帮忙的,他只穿一件牙白色的汗络,却戴着郭老先生的礼帽,看上去颇显滑稽。“大伯,嘿嘿,大伯!”花娘笑了,说:“一川可适合戴礼帽了,你看多气派!叫你爹给你买一顶吧!”说着走过来给一川要礼帽,“来,给我,让我给你大伯好好放起来!”一川不听,只管戴着在院子里招摇。花娘撵着哄他:“一川听话。你大伯最疼你了。你小时候害病,都是你大伯给你看的。来,别惹你大伯生气!”一川停下来,乖乖地把帽子摘了放进帽盒里,忙又慌着去收衣裳。他每次只收一件,跑得满脑门儿往下淌汗。花娘听见了公差的话,看见了一山拿毛笔签字。这不是她灵动,是她担心!自从时老头儿来闹时高喊要告状,她就知道这一场事少不了。只是她咋也没想会来得这么快。她站在捶布石边,叠好的衣服掉在地上都没感觉到。一川看见,大声喊她:“花娘掉了,掉了花娘!”连忙弯下腰捡了,塞进花娘手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