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伤处理完了,时老头儿被众人小心地抬到东厢房内。“老先生高烧,服柴胡退烧汤。”郭一山坐下开了一个方子递给云鹤鸣,说,“快熬快喝!”云鹤鸣接过方子,扭身就去药房。刚出屋门,被花娘迎头拦住:“鹤鸣!是不是那个死老头子又来了?”云鹤鸣站住,点了点头。“不要管他!”花娘忽然歇斯底里地大喊,“叫他走!立马让他走!”“花娘!”云鹤鸣把她拉往后院,说,“他腿摔断了,正发着高烧。我这就给他熬药呢……”“不能去!烧死他正好!”花娘拉住云鹤鸣,“叫他死到外边去,不要死在咱郭家!”“花娘,他是病人,”云鹤鸣也急了,“咱是先生!有一分盼头儿也得治疗,咋着也不能让病人死了啊!”说着又要走。“不要管他!不能管!”花娘又拉云鹤鸣,“他闹活郭家一辈子,告了父子两代人!郭家哪儿对不起他?郭家救了他闺女,郭家给他儿娶了媳妇,郭家到今天还养活着他的孙子哩,他祸害了郭家多少钱!郭家对他一百层,他对郭家坏良心!他可有今天了,活该他……”“花娘,花娘!”云鹤鸣边拉边劝,“他现在是病人,他今天不是来闹事的!咱是先生,治病救人是咱的本分……”“那也不能管他!他坏良心……”花娘使劲拉住云鹤鸣。
三年前的那场官司,虽说不上刻骨铭心,倒也让云鹤鸣终身难忘。
时老头儿把郭家告上法庭,身兼法院院长的杨县长亲自审问,当他明白时老头儿因赌卖女、连卖两次的情况,又看时老头儿身体健康尚能劳动,就问:“时木墩,你想让本县怎样公断呢?”时老头儿说:“我想让我闺女把我接到她家,我也不说吃山珍海味、大鱼大宴,中不中?一天三顿饭,三天一改善(伙食),她家那么富,又没有老人了,这也不算过分吧?”“嗯,”杨院长皱起眉,“还有吗时木墩?”时老头儿看县长和善,接着又说:“我也没啥爱好,就是好打个牌啥的,每月让她给我二十块大洋零花中不中?她家那么富,又没人花钱,这也不算过分吧?”杨县长说:“他要不给呢?”时老头儿大叫一声,“不给你作主啊!先打我那闺女,再打他郭一山,还有这个女人!”他指了指云鹤鸣。没想到杨县长一声断喝:“时木墩,你给我闭嘴!我不说你两次赌输了卖闺女,我只问你一句,你为什么穷?赌钱有赌富的吗?告诉你,满清时禁赌抓赌,***也同样的抓赌禁赌!说,你都在哪儿赌?同赌的都有谁?”杨县长问过,抓起毛笔等着记。时老头儿知道不能顺着县长的话说,就大声喊:“县长,我告的是闺女不孝,这跟赌钱有啥关系?”杨县长说:“当然有关系了!郭家的人要是反告你赌输了讹钱,你该作何回答?”杨县长说过,扭脸看一眼云鹤鸣。时木墩发现事情不对,连忙弯下腰抱住肚子,说:“我要上茅厕我要上茅厕!”说着就往庭外跑。没想到,他躲过看他的法院人员,竟翻过厕所墙跑了。
郭一山给时老头儿看完病回到客房,弘元法师就提出要走。一山真诚地邀请他:“法师,今天是家父三周年祭日,恰又是犬子百日,家里请了刘黑子的唢呐班,又请了洛阳最有名的梆子戏班……”“谁的主演?”马利奇来了兴致。“哎,当红小旦美如玉。”“那自然是《拷红》了?”马利奇说。郭一山笑了说:“正是。”“哈哈哈哈,”马利奇笑了,说,“法师,今天你就破一回戒,欣赏一下美如玉,我可告诉你,戏剧在中国,那可是教化的利器,说句不中听的话,可比你的‘阿弥陀佛’作用大多了!”“阿弥陀佛!”弘元法师竖起右手,“谢谢郭先生,也谢谢马先生,贫僧告辞了!”“哎哎,你走了,我还能在这儿看戏吗?郭先生,法师走了,那我也只好告辞了!”马利奇要挟弘元法师。“难道你的耶稣基督也和释迦牟尼一样害怕名旦美如玉?”郭一山阻住马利奇。“哈哈哈哈,耶稣基督的神经比‘阿弥陀佛’要结实得多!”马利奇笑着,两人将弘元法师送出门外。“阿弥陀佛!”弘元法师竖起右手,谢绝再送。
两人刚进客房,云鹤鸣走了进来:“马先生,您三年没来了,一向可好吧?”马利奇连忙站起:“三年中走了很多地方,江浙,四川,还去了西藏,郭太太,您还是这么漂亮!祝贺您喜得贵子!”云鹤鸣红了脸庞,连忙走上前给二人倒茶。巧巧跑进来,大声喊:“爹,娘,要开戏了,花奶奶叫请你们呢!”“噢,巧巧!”马利奇看着巧巧,从兜里掏出一只乌木手镯,说,“巧巧小姐,送给你!”巧巧低着头,不敢看马利奇。“哈哈哈哈,”马利奇笑了,“是不是害怕我的蓝眼睛?”说着,故意瞪大眼睛让巧巧看。“嘻嘻嘻嘻,”巧巧笑了,说,“我知道你,花奶奶说,你是外国人。外国人的腿不打弯,用棍一敲就倒了!”“哈哈哈哈!”三个大人全笑起来。
马利奇从椅子上站起,走到屋当央,连做了三个蹲起动作:“看见了吧,打弯的!”几个人又笑。“拿住吧!”马利奇再次递出手镯,巧巧接了,给先生鞠了一躬。“嗳,我记得以前巧巧叫妈,今天怎么叫娘了?这妈和娘有什么差别吗?”马利奇看看郭一山,又看看云鹤鸣,“还有,花娘的‘花’是什么意思?郭先生,请您教我!”郭一山笑了笑,说:“古云,孔子进庙,每事问。马先生也到了圣人的程度了!”“哪里哪里,中国有句古话,叫入国问禁,入乡问俗,不过请教罢了。”一山说:“花者,艳也,小也。花娘者,艳娘也,小娘也!”马利奇又问:“噢,那么花婶呢?”“称呼不同,道理一也!至于娘和妈,皆指母亲也。只不过俗有所别,娘似乎专指亲生,妈或者又称庶出。”“噢!”马利奇点头表示明白。郭一山站起来,伸手示意:“走吧马先生,我们去看戏!”“娘,走吧!”巧巧喊。“走。”云鹤鸣应着,扯住了巧巧的手。
巧巧的称妈为娘,始于三年前初夏。一方家六岁的财和当时四岁的巧巧一起玩耍,财骗吃了巧巧的麻花,巧巧咬哭了财。财娘于是扯着儿子寻到家里闹事,大骂巧巧有娘生没娘养。巧巧吓哭了,高喊着给妈要娘。云鹤鸣也哭了,她抱着巧巧说,乖,妈就是娘,新妈就是娘!巧巧一头拱她怀里,四岁的小人儿哭得像个大孩子似的。从那以后,她就成了娘,巧巧就成了她的亲闺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