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鹤鸣大声说:“老少爷们,刘仙堂是坏人,害了村子里几条人命。可这是他老婆和孩子,我们不能难为了她娘儿俩……”“让他们滚蛋!他们不配参加这样的葬礼!”有人喊。
刘妻拉儿子站起来,对着大家又是一个头磕下去。孙大头走上前,用训斥的口气大声喊:“还不快走,惹大家丧气!”刘妻低着头,一声不响地爬起来,哭着,拉着儿子走出公祭场。
悲怆的唢呐再次响起,回环往复地吹奏着《丧祭曲》,如泣如诉,如怨如慕,祭祀的人们泪流不止,一片呜咽。孙大头手拿祭词,长调高吟:
高天苍苍,厚土黄黄,
英灵不灭,山高水长。
呜呼华厦,哀哉乡党,
音容宛在,永志不忘。
呜呼哀哉,伏维尚飨。
“一叩首——”孙执事一声高吟。众乡党哗地跪倒一片。
“再叩首!”众乡党又是一叩。
“三叩首!”俯俯仰仰的乡民像一白一闪的浪潮,随着孙执事的指挥,涌动着,呜咽着。
礼毕。众人站起。“起棺——”孙大头的喊声忽然带了泪音。众男人抬起棺材。
“郭老先生,走好啊——”孙大头的喊声里似乎蕴涵了更多的内容。郭老先生的棺材缓缓挪动。
“庆,孩子啊,扯紧您二爷的手——”孙大头情不自禁,哭了。庆的小小的棺材也缓缓地动起来。
“聋二奶奶,慢走啊,街坊邻里都送您来了——”
送路的鞭炮声漫天炸响,搅和着撕心裂肺的唢呐,把人们的悲痛渲染到了极点,一片哭声哄抬起三口棺材,平乐镇到处是飞泪的情景。
悲痛的平乐镇直到夜晚才最后沉入安静。月亮升高了,王桃儿扯着儿子出现在村中的十字路口。娘儿俩跪在地上,静静地点燃了手里的黄纸。“旺儿,磕头。”“磕几个?”儿小声问。娘想了想说:“神三鬼四。每人磕四个头!”儿子又问:“一共磕几个?”“三个人。一共十二个头。”十岁的旺俯下身,麻利地磕起来。
王桃儿一边烧纸,一边小声地祷告着:“郭老先生,聋二奶奶,还有庆乖乖,你们安心地走吧,都到天上成神去吧!对不起你们了,我每年的今天都给你们烧纸送钱……”说完,王桃儿重重地磕下头去。旺磕完了,看娘还在磕,就坐在脚跟上,看着娘磕。王桃儿磕着磕着哭起来:“刘仙堂,你害了俺娘儿俩呀!”“娘!”永旺也哭了。
晚饭端上了,全家人也都坐下了,却没有一个人拿起筷子。一山常坐的主位空着,正对主位的桌面上摆着一山常用的筷子。凤鸣忽然哭起来:“我后悔呀,我老后悔呀!呜……”她一哭,馨和草也跟着哭。白天哭了一天,才说止住了泪,这时候听见哭声,众人的泪堤再次溃决。云鹤鸣也哭了。她走到凤鸣跟前,拍着她的肩头说:“凤鸣,凤鸣,不要哭了……”“再有三天呀,庆就一岁了,呜呜呜呜……”凤鸣边哭边说。“妈——”草哭得十分响亮。
“娘,我不上学了,明天我就跟着白大哥去打日本鬼子!”宝大声喊着,泪流满面。鹤鸣被儿子的喊声惊醒,她止住泪,大声地喊着:“哭有啥用?都不要哭了!谁都不能再哭了!”孩子们抽泣着止住哭。花娘拭了拭眼睛,大声吵凤鸣:“凤鸣,你能不能不哭?把人的心都哭疼了!你不能给我憋住?”彩凤鸣强压住悲伤,低声啜泣着。云鹤鸣擦一擦泪,看着全家人说:“今天这是咱家的最后一哭!今后,记住:全家人都不准再哭了。我们得振作起来,想办法营救先生。游击队伏击了鬼子兵……”“我真后悔没有拉住先生一块儿跑……”凤鸣又哭。“别说了。先生那是掩护你们呢!一块儿跑说不定一个也跑不出来。想想看,要是鬼子把你们都弄过去那该是啥样?日本鬼子死了人,又没有得到丁点儿好处,他们会善罢甘休吗?”云鹤鸣看着外边,像是自语似的,“我知道,先生早就作好了死的准备,要不是怕鬼子杀害这么多人,他那天就给五犬拼了。唉,他在鬼子那儿,挨打受罪自不待说,生命也是危在旦夕呀……”
“他们既然没抓到赵司令,又不相信刘仙堂,就应该抓走刘仙堂把我爹放回来。扣住我爹,他啥意思?”宝大声喊。“傻孩子,五犬是想要咱家的那尊白玉药王。只是,那尊药王早在六年前逃反时就丢了……”云鹤鸣说。“不丢也不能给日本鬼子!”宝说。“对,不能给日本鬼子!娘,我也要跟着哥去找白大哥!”馨喊。“娘,我也去!”草也跟着喊。
花娘说:“鹤鸣,几年前刚丢时我就叫你审审砖头,他在家看家,家里丢了那么贵重的东西,他是不是有责任?会不会是监守自盗?你说,他十四岁就到了咱郭家,差不多就算是郭家的孩子了,他不会偷那么贵重的东西。可他毕竟不是郭家的孩子!鹤鸣,到这一步了,我看还得审审他!”“我想不会。”云鹤鸣自语着摇头。“我可不相信他。前几天看见日本鬼子,你看他那啥样?刘仙堂一吓他,他竟然胡说八道起来,说看见了赵富宾……”花娘不满地说。“他说看见赵富宾,不管咋讲是帮了咱的忙。”云鹤鸣说。“帮了忙?他要不是说在大杨庄看见,而是在平乐镇看见的赵富宾,咱一家人不都得死到他手里!”花娘显然还在生气,“我看还得审审他,他要是万一拿了呢!”
云鹤鸣又摇摇头。“咱丢了药王,鬼子又非要药王不可。打死和尚要和尚,我看,一山可是真的有危险呀!”花娘说。“咋办呢?您说咋办呢!先生他可是咱家的天呀!”彩凤鸣说着,又流出泪来。云鹤鸣想了想,说:“寻找药王!明天我们就贴告示,寻找药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