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仙堂就在隔壁,只隔半截墙,他刚才看见翻译官从他门口走过,接着听见旁边的门响,就知道他去了郭一山师徒处,这会儿又听见嗝嗝囔囔的说话声,禁不住又喊起来:“我冤枉啊陈翻译!您要给我作主啊陈翻译!那是郭一山他们陷害我的……”陈翻译不理他。刘仙堂锲而不舍:“陈翻译你救我出去,你就是我的亲爹,我给你当儿子……”陈翻译不说话。走到刘仙堂门口,大声说:“好了吧刘仙堂,你他妈通八路,给我当孙子我也救不了你!游击队打死皇军二十多个,都是你的事……”“陈翻译、陈翻译……”“等着死吧你刘仙堂!”陈翻译撂一句毒话,转身离去。绝望的刘仙堂忽然大骂:“陈翻译,我操您娘……”
一川媳妇郭戚氏逃回来后,很快就给公爹郭二先生举行了装殓仪式。一川不支事,傻站在棺材旁边。孙大头高喊一声:“给亡人净面!”
一川媳妇一手端盆,一手拿着棉花团,蘸了水往郭二先生脸上擦着。“爹,媳妇给您老洗洗脸……”一句话未完,泪水就出来了。她轻轻拭了拭,按照礼数,边擦边小声给爹唱:“洗洗眼,看景致儿。洗洗耳朵听响器儿。洗洗嘴,吃东西儿。洗洗鼻子闻香气儿……”
聋奶奶也已经装殓,她用的是自己的喜活(健康时备下的棺材),两个月前才做好。做时候木匠给她开玩笑,说,奶奶您慌啥哩?怕是板烂了您老人家还在吃面条哩!没想到,板还没干透老太太就走了。
一岁的庆是现合的棺材。三尺长,二尺高,一尺宽,白茬不漆。按习俗,未成年的孩子死了叫夭丧。夭丧不葬。怎么着也不会入老坟的。鹤鸣不好受,提议说:“我们对不起孩子,没有照顾好他。就按成人的礼节对待他吧!”族中男人嚷嚷了一阵,也就点头同意。庆的小棺材放在他生前的屋内。花娘,宝,馨,草都在旁边站着。凤鸣边哭边为即将出殡的儿子打点着,单衣,棉衣,只要是庆的,她都给他放在了里边。花娘把孩子的玩具小棒槌也放进去。云鹤鸣把两枚铜钱放在孩子的小手里,又在脚处垫了几枚铜钱。凤鸣一愣。鹤鸣哭着说:“庆,乖乖,爹娘没能保护好你,对不起你了孩子,好好地跟着您二爷走吧……”“庆……”彩凤鸣突然大放悲声。草跑进来,手里拿着那只被鬼子打死的小白兔:“娘,娘,这是我弟弟的兔宝宝!”云鹤鸣接过来,把小白兔放在孩子脚下。
平乐镇大街的十字路口,一字儿排开三具棺材。两口大的,夹着一口小棺材。
全村老少都出来了,前排站的是郭家长门:花娘、云鹤鸣、彩凤鸣及宝、馨、草;郭家二门:一川、郭戚氏、聪和慧;郭家三门:郭一方夫妇,财妻和有。一方一脸病容,由有搀着。聋奶奶的儿子赖孩儿等。
后边站的都是村民,不出五服该穿孝的,照习俗戴孝。按宗族不该戴孝的村民,胳膊上戴上了平乐村公祭委员会制作的白布袖箍。披麻戴孝的儿女,满身素白的孝子,摇钱树,聚宝盆,雪白的长幡,狼牙纸裹着的哀杖,云一般的孝服流动着,凝聚着,虽是秋天景色,却像突然间下了一场大雪,满眼里都是白色。
领头的唢呐一声高亢悠远的悲调响起:嘟哇——笙、笛齐和,锣钹齐响。一杆大笛应和着唢呐,把个气氛渲染到极点,公祭还未开始,人们已经哭成了一团。唢呐的调子苍凉悲怆,呼天抢地,似乎多年来郁积的悲痛和愤怒终于找到了突破口,一股脑儿直往外冒。
一曲终了。孙大头手拿祭文走上祭台。他一脸肃穆,手却不住地抖动。就在这时,有人忽然高喊一声:“大家快看,刘家的人也来了!”人们齐转过头去,只见刘仙堂的老婆王桃儿一身重孝牵着同样穿着素白孝服的儿子刘永旺来到了公祭会场。不知谁先喊了一声:“打他!”“打他!打他!打死他……”愤怒的村民高喊着,将娘儿俩围在正中。王桃儿拉着儿子“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有人踢王桃儿一脚。云鹤鸣和孙大头跑上来,高喊着:“不要打,不要打!”拉开众人。众人虽停下来,但仍旧愤然相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