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脚步声一重一轻地走过来。草连忙躺在地上。门黑了一下,紧接着又亮了。草又坐起来,用牙咬脚上的绳子。绳子松动了。
刘仙堂知道自己得的是痢疾,一夜六次,次次往外拉血,他吃了几头大蒜,好了些,但却感觉力气没了。躺在窑内的干草上,看着裂缝的屋顶。他知道痢疾还在,因为每隔一会儿腹内就搅动一阵。每搅动一阵就疼得他一头虚汗。现在,刘仙堂的肚子又开始闹事,“娘的,非得给老子过不去呀!”骂着,刘仙堂一瘸一拐又往厕所跑。
绳子开了。草的一只脚从绳套里抽出。她爬起来,迫不及待要往外跑。到了门口,忽然听到刘仙堂的骂声,接着是几声咳嗽。她急忙退到窑里,伸头看着外边的院子。提着裤子的刘仙堂瘸过去了。草光着脚,轻跳着走到院里。她跑到门口,正要抽门闩,忽然听见刘仙堂呻吟的声音,她吓了一跳,再次退回院子,举头看天,焦急地寻找逃跑的路径。
两只喜鹊落在院里的榆树上,一蹦一跳地追逐着。草忽受启发,她跑到靠墙的榆树下,抱着榆树往上爬去。喜鹊飞走了。
“他娘的,老子饶不了你们!”刘仙堂扶着墙站起来,嘴里骂骂咧咧。
草终于爬到了树枝上,她试着,从树枝上往下跳去。
刘仙堂走出厕所时,正看见一个东西从树上掉下来。他擦了擦眼睛,疑惑地瞅着天空。刘仙堂束好裤带,磨磨蹭蹭地走到破窑门口,忽然醒悟了似的,又踅身走往小窑洞。
刘仙堂傻了:“草!草——王八蛋!”刘仙堂骂着,从腰里拔出刀子,在院子里找着。他看看头门,门闩着;又看看院里的草垛,草垛边也没有。他怕草给他捉迷藏,绕着草垛猛追几步再忽然踅头,他希望草在捉迷藏的时候能被他捉住。
刘仙堂忽然发现了榆树,他想起刚出厕所时树上掉下来的那个黑影,禁不住喊一声:“娘的,她跑了!”刘仙堂在院子里又转了一圈,猛地拉开院门,往外冲去。
窑院上是一片平地,满地的麦苗钉子般挺着。早晨的露珠颗颗晶莹。草光着脚,向着太阳升起的地方急跑。
刘仙堂跑出院子,沿坡爬上麦地。影子般瘦弱的草晃动在前边不远处。他大喊一声:“站住!”,瘸着腿拼命去追。眼前一黑,草跌了一跤。草已经摔了十几跤,她也不知道为什么,和姐姐捉迷藏时她跑得飞快,为什么这时候老是眼前发黑呢?
刘仙堂跑得也不痛快。他捂着肚子,总感觉腿软。“谁要坏良心叫他屙血屙脓!”村民们咒人时常用这样的话。“屙血屙脓”真不是好病!他追一会儿就不得不停下来喘上几口。
草又摔倒了。这次的摔倒和前边不一样,这次她没有爬起来,而是躺在地上喘。刘仙堂渐渐地追上来了。他看草躺着不动,也就不再急慌,由一尥一尥地跑变成一拐一拐地走了。
躺着的草忽然醒来,睁大惊恐的眼睛盯着渐走渐近的瘸腿,她猛地爬起来再跑。她跑得跌跌撞撞,直打软腿。“站住!你站住不站住?不站住我就甩刀子了!”刘仙堂跟在后边,边追边威胁她。
麦田到头了,前边是一个断崖。草跑到了崖边。靠崖都是枣棵子,野藤子,现在正是秋天,灌木丛上挂满了野果。草找不着地方逃,顺着长满灌木丛的崖边急跑。
“站住吧,你没地方跑了!”刘仙堂喊着。草不吭,继续沿崖边跑。刘仙堂掏出刀子,对着不远的草举了起来。
草被刘仙堂逼住了,三面都是酸枣棵子,对面是举着刀子的刘仙堂。草本能后退着,枣树棵子顶住了她小小的身躯。刘仙堂忽然笑了,他收起刀来,一改凶恶的口气,说:“草,别跑了!今天你家里就来人领你呢,你不是想回家吗?乖乖地跟着我走,我可以把你送到家,送到大门楼!”草下意识地摇了摇头。
刘仙堂笑着,越逼越近。草往后瞅一眼,高喊一声“娘——”对着崖下跳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