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习惯性脱臼。”云鹤鸣看完了掉胳膊的孩子,笑着说,“叫奶奶!”小孩儿腼腆地喊一声。大家笑起来。济远走过来,小声说:“娘,茶泡好了!”云鹤鸣站起来:“老赵,屋里坐吧!”赵富宾笑着,给大伙儿点了点头,跟着云鹤鸣走进院子。
“云先生,这是县政府给驴驹的抚恤金,算是孩子上学的补助费吧!”一进客房,赵富宾就把钱拿了出来。“哎呀老赵,家里养得起他,一个孩子,不过多添碗水罢了!”“说得轻巧,养个孩子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吃饭,穿衣,过日子,啥事不会碰到?政府只是拿了点儿钱,我真的很感谢您云先生!”云鹤鸣说:“孩子很懂事,和馨、草处得像亲姊妹。请您放心,我们一定好好待他!”
赵富宾喝了口茶:“哎,云先生,我有一个想法想请您考虑考虑,现在是新社会了,新思想,新道德,新风尚,一切旧的习俗、看法、观念,都在迅速改变,真是一日千里,万象更新!我想,郭家祖传的正骨医术,手法呀,秘方呀,是不是也来个革命,您开办个医院,再带几个徒弟,不是能更好地为人民群众服务嘛!”“哎呀老赵,您真是说到我心里去了!”云鹤鸣说,“这一段我一直想,光靠我和两个孩子,再咋着也不中!浑身都是铁,也打不了几个钉。那个累呀,到晚上饭我都不想吃。就这样,你看,到天黑还有走不了的病人呢!”“是啊,解放了,社会安定,生活提高,人们越来越看重自己的健康了,您的病人只会越来越多的!”赵富宾一语双关地说,“鹤鸣啊,也应该关心关心我们自己了!社会主义新中国就是让全国人民都过好日子,这其中也包括我们自己呀!”云鹤鸣点头:“说得是老赵,包括我们自己……”
有个老太太探头看了看里边,大声喊:“云先生!”“知道了,马上就过去!济远,你去看看。”云鹤鸣应过,又对赵富宾说,“咋样才能使乡亲们来了就能看,我也在想办法呢!”“好,你仔细考虑考虑!”赵富宾深情地说,“有啥困难你就给我说,我一定会好好做!”“中中!”云鹤鸣笑着,“谢谢你老赵!”“又外气了!”赵富宾也笑了,“哎,永旺的事你知道吗?”“永旺的事?永旺啥事?”云鹤鸣不解。
赵富宾笑了笑:“我派通讯员去学校找他,咋也找不着。最后问到校长,才知道,他改名了!”“是吗?为啥?”云鹤鸣问。
星期六回来,永旺在全家晚饭的餐桌上郑重地讲了他更名的事情:“……小名叫永旺,大名叫吴根生!”“为啥呀永旺哥?”草大声问。“就是永旺,为啥呀?”馨也问。
永旺看看草,看看馨,又看看云鹤鸣,很动感情地说:“四年前,我和娘被日本鬼子追到郭家,是云先生冒死救了我们娘俩。娘以后经常提醒我,‘孩子,还记得云先生给你起的名字吗?’吴、根、生!这是先生救我时给我起的名字。我知道,就从那个时候起,‘刘永旺’就已经死了。活着的只是吴根生!我娘说,这是一个吉祥的名字,高贵的名字,是一个贵人赐给你生命的名字。娘说,你以后就叫吴根生,‘吴根生’会使你逢凶化吉,长命百岁的。吴根生,是先生赐我的名字,也是娘活着时认可的名字。有人说我改名了,我说,我没有改名,我本来的名字就叫吴根生。吴根生,是我永生不变的名字!”永旺说着,泪水渐渐地储满了两眼。
云鹤鸣也很感动,她接过根生的话说:“吴根生,是我起的名字,时新生,是我起的名字,济远、济馨、济草、济承,也都是我起的名字。十个指头有长短。拇指,食指,中指,你们都是我的指头,十指连心。你们都连着娘的心呢!娘没有别的要求,只希望你们相亲相敬,天天进步,能成长为国家的有用人才……”
“娘,您放心!我们一定会努力的!”郭济远大声说。“我们一定努力!”孩子们齐喊。
鹤鸣说:“那好,花娘,咱们吃饭吧?”“嗯,这两‘生’好。一个新生,一个根生,我说鹤鸣,你咋恁会起名呢!”花娘还在玩味儿。
“新生,就是刚刚出生的意思……”草嘴快,抢着说出来。馨扑哧笑起来。菁菁忍不住也笑,凤鸣也笑了。“吃饭吧!”娘又说。嘻嘻哈哈的孩子们操起筷子,馨忍不住笑,捂住嘴跑往门外。
云鹤鸣在灯下写东西。她握着毛笔,一笔一划地写着。多少年养成了习惯,看书她可以很快,一写字就必须一笔一划,她从来写不到先生的速度。
“走,叫奶奶看看去!你要问‘奶奶好’!”窗外,是菁菁的声音。门开了,济远夫妇抱着贞贞走了进来。“娘,您在写啥?”济远走上前。娘笑了笑,说:“啊,三的外伤性、陈旧性骨折合并髋关节脱位和财他岳母的病,都是很典型的病例,我想总结一下,看能不能写进《郭氏正骨精要》里边?还没有写好呢!”“应该。”济远说,“一代有一代的经验。娘的实践这么丰富……”“再实践实践再说!反正我先记下来!”云鹤鸣接过来孙女,“贞贞,来乖乖!”说着在小脸蛋上亲了一下。三个月的小家伙咯咯地笑起来。“来,你也亲亲奶奶!”奶奶把孙女的小脸蛋噌了噌自己。小家伙又笑。
“有个事情,我正想给你们俩商量商量。这些天一直忙。”娘坐下来,“你俩都坐吧。”媳妇搬个椅子让济远坐,自己则靠在丈夫身边。
“现在解放了,日本鬼子打跑了,反动派也消灭了,我感觉咱郭家的事业也得有些新气象,不能再是过去的那种样子了。我想办个小医院,再收几个徒弟,使事业能有些发展……”菁菁禁不住打断娘的话:“收徒弟,那秘方咋办?”娘说:“秘方的事,我是这样想的,把它公开了!”“公开?”菁菁一惊,“那不是祖上的秘方吗?”济远伸手拍一下媳妇。
娘继续说下去:“这些天我老在想:一件事,不管这件事有多大,要是只有一家人在做,那它就是一家人的事,终是个小事。如果把这件事交给大家了,不管这件事多小,只要大家都做,那它就是一件大事了。一件事的大小程度,和做这件事的人数是有关系的对不对?”“娘,你这是考虑的哲学问题吧?”济远笑着说。
娘顺着自己的思路:“就说咱家的正骨事业,不能算个小事吧?可是多年来也就咱自己做,几代人都累得要死,结果还是个小事。涓涓细流,终究成不了大河。咱不说汉代的张仲景写《伤寒论》、写《金匮要略》,那远了。咱说明朝的那个李时珍,他要是写了书自己用,到现在不是也和咱郭家一样?充其量算是传了五百年。李时珍老先生想得透,他把带着儿子做了二十六年的《本草纲目》献给了国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