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树丛里钻出来,草沿着山路踉踉跄跄地跑,眼前,一条更细的小路绳子似的伸向山下,不顾一切的草,一头扎进这条小道。她实在太虚弱了,刚跑了几步,眼前一黑,一个跟头栽了下去。
当了菜贩子的黄六今天起得很早,他买了一篓辣椒和一篓芹菜,用驴驮着,想到山外卖个好价钱。辣椒很鲜,芹菜很长,黄六很得意。早晨的太阳毫不吝啬地把阳光洒进山豁口,洒在出入豁口的黄六的身上。黄六忽然就扯直了嗓子,起劲地唱起豫西的梆子腔:
日头出来黄腾那个腾,黄腾、黄腾、黄腾那个腾,
半边半边青,半边半边红,
半边半边阴,半边半边晴,
半边半边黑,半边半边明,
青青红红,阴阴晴晴,明明黑黑,黑黑明明,
扑啦啦啦啦,扑啦啦啦啦,扑啦啦啦蹿到那个半空中……
啪的一声枪响。黄六一惊,马上止住了九曲回肠般的豫剧调子。他警惕地往周围看看,往驴腚上打了一掌。心领神会的驴立即加快了步伐。忽然,一团东西滚到驴前,驴吓了一跳,猛地一蹦,一把芹菜颠掉在地上。黄六也吓了一跳,仔细一看,是个光脚孩子。
黄六站下来,下意识地往上边看看,山上没有动静。黄六瞅了瞅四周,几只喜鹊从头上安详地飞过。他这才弯下腰,扳起孩子的头一看:“哎哟!这不是草吗?草!”
草慢慢地睁开了眼睛。
黄六听说了土匪绑草的事。只是他怎么也不会想到他会在这地方遇见草,遇见救草的机会。黄六紧张了,他想了想,连忙把芹菜全卸下来,抱着草放篓里,他怕路上再有麻烦,在草周围塞满芹菜,又在头上篷了几捆儿。都做好了,还剩几捆芹菜在地上。黄六不舍得扔,又把它们放在了辣椒篓上。然后,赶着毛驴飞快地跑起来。
山路上,刘仙堂和二孬弯腰撅腚地找着。刘仙堂说:“这个妮子累坏了,一跑就栽跟头!认真找吧,她根本跑不远!”“三天吃两块红薯,累不坏也得饿坏!”二孬说着,扒开一丛树枝,“哎,表哥,好不容易见了嫂子,你咋拿刀子扎起她来了?”刘仙堂摇摇头:“别提这个臭娘们有多傻了,她竟然胳膊肘往外扭,帮着仇人!你想想,草要是丢了,咱一群人就都没戏唱了!古人说,无毒不丈夫。我今天就只能当一回丈夫了!”
牛应强和一个战士走进院子,另一个战士马上在门外站了岗。“娘,娘!”永旺哭着,端了水正喂娘,看见几个生人进院,吓了一跳。“小兄弟,别害怕,我们是解放军,县大队!”牛应强说过,掏出急救包,对伙伴说,“小陈,快给大娘包扎!”
小陈和牛应强很快给永旺娘包扎好。永旺感动得哭起来。“别哭小兄弟,还有你呢!”牛应强说着,接过小陈递来的药包,又给永旺包扎了。“大娘很危险。”牛应强说,“小陈,你背着大娘赶快回镇里,这位兄弟还能走,你们一块儿去!小马,你和我继续跟踪!”“是!”两人应着。
黄六正走着,忽然发现前边有几个拿枪的人,他想把驴赶走,无奈脚下只有这条路,他只得壮起胆子,迎着拿枪的人往前走。
拿枪的是黑头,身边跟两个小土匪,其中一个是结巴。这群土匪是从林家疙瘩退回来的。他们到了林家疙瘩却发现山下有很多民兵在往山上运动,他们怕被操了后路,扭脸又回来了。刚好和赶驴卖菜的黄六走个迎头。就在这时,对面崖上忽然响起来一个女子脆生生的歌声:
枣红格格的大床呀桃红格格的席,
叫声呀哥哥呀你可要慢慢儿的。
黄六知道这是一个酸曲,为了表示自己的从容,也为了让土匪不至于对他产生怀疑,他忽然扯起嗓子接唱起来:
奴家呀今年呢才呀么才十四,
哥哥呀今年呢整呀么整十七,
再过二年、再过二年呢我可就不怕你(了)……
远处的歌声戛然而止。黑头等土匪笑起来。黄六故意装做不过瘾的样子,咂巴咂巴嘴,又扯着喊了几嗓子,“在过二年呢我呀么不怕你……”他竟和对面的土匪擦肩而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