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把这140万一笔一笔分割开来讲,是讲不清楚的。更重要的,是千万不能讲的。妻子宁晋不清楚,难道他自己还会不清楚吗?这里面的大多数,其实连礼金都称不上,都是他替人办事,特别是帮助他们在老板面前说了好话后,这个几万那个几万累积起来的。以前,这些都是他的成就,是他的骄傲,是他人生的价值。谁能想到,转眼之间,成就幻化成了失败,骄傲幻化成为羞愧,价值幻化成为祸害。祸害啊,祸害!
追求了十几年的功名利禄,转眼成空。他的耳边,忽然响起“好了歌”:
世人都晓神仙好,惟有功名忘不了!
古今将相在何方?荒冢一堆草没了!
世人都晓神仙好,只有金银忘不了!
终朝只恨聚无多,及到多时眼闭了。
而他江涞源呢,还没到该闭眼的时候呢。他的功名正在势头上,又恰逢来钱的好年华,一心只想着处级、厅级、省部级,一心想着几百万、几千万、上亿资产。不知从哪里刮来一股风,竟突然把他的一切吹走了,还把他吹进了荒野之中,荒冢之畔。
在接下来的两天时间里,江涞源睁眼闭眼,看到的都是黑黑一片,有时一片尘雾,有时一片冰凉。痴过了,呆过了,又被心中的痛唤醒。
眼睛永远眨不歇的齐隆尧进来了,这回的问话换了个角度,颇有新意:“140万讲不清楚是吗?其实你清楚,我也清楚。这笔钱不是讲不清楚,而是不敢讲清楚。我替你估计一下吧,在这140万里头,大约40万勉强可以称得上是礼金,另外100万都可以定受贿。我们还可以分析一下,你岳母和大姨放在你这儿的那所谓的60万,我们暂且还没有查下去。如果认真查,可能也很悬。”
江涞源望了望齐隆尧,不明白这些话后面的意思。只好学着齐隆尧,也眨了眨眼。
齐隆尧很高兴江涞源能跟上他的节拍,继续说道:“如果我们动真格,你至少有一百多万的受贿,让你坐十几年牢是一点问题的没有的。你有心理准备吗?”
江涞源点了点头。忽然,又盯着齐隆尧,摇了摇头。
齐隆尧读懂了他的慌乱的表情,说:“其实你并不希望我们对你太狠,因为你根本就不想坐牢,是不是?”
江涞源点了点头:“嗯。”
“其实你的要求并不高,我们能够做到。”江涞源的眼睛亮了起来,齐隆尧就接着道:“只要你答应我们一件事。”
“什么事?”江涞源很久没有张口说出三个字以上的句子了。
“你只需要把蒲承德的事交代清楚就行。”齐隆尧郑重地说。
“不不不。”江涞源突然摇了摇头,把三个“不”字说含混不清。
“那你是说,你宁愿自己坐上10年牢了?”
“不不不。”江涞源继续摇头,这回,三个“不”字就更含混了。
“你心理很矛盾是不?”齐隆尧认真地分析着江涞源的表情,像个小学老师开导犯了错误的学生一样。“我们会给你时间的,你一定要把利弊考虑清楚。”
齐隆尧走后,江涞源考虑了半晌,还是不知该走哪条路。
这时,老郭进来了,手捧着很大一个茶缸,里面泡了浓浓的茶水。“我这个人办案子水平不高。不是我瞎谦虚,我只想和你说几句闲话。” 他“丝啦啦”响亮地喝着茶水,对江涞源说:“前天报纸上登了个新闻,说金家庄哪个区来着?有个机关干部回老家探亲,陪着老爹下地干活,路过一个水潭子。这个水潭非常深非常深,四周的堤坝高得像是悬崖峭壁,人要下去,根本就上不来。这个老爹眼睛不便,不小心滑到了水潭子里,临死前,伸出手来苦苦挣扎着。儿子看了心里焦急,他不能眼睁睁看着父亲被活活淹死啊,于是,他咬咬牙,一头扎进了水潭子里。结果可想而知,父子俩谁都没上来。”
老郭茶缸里的茶水很苦。可是,说完这个故事以后的表情更苦:“可惜啊!这个年轻干部死后,他的老娘,还有老婆孩子,一个个哭得不成人样。老娘边哭边说,‘儿啊,你真傻啊,明明知道这水潭子深,救不上你老爹,为什么还要往下跳呢?一个死总比两个都死强啊,你怎么连这个简单的道理都不明白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