紧随着张北之后,老郭捧了他的那只大茶缸过来,说:“过去的事就好比这杯浓茶,再苦,也得喝下。喝下了,补身体,也补家庭,补亲人。小伙子,退一万步说吧。就算你再孝顺父亲,可是,如果这个父亲已经风烛残年,命若游丝,只剩下最后一口气了,那么,你也没有必要非得把房子都卖了,换回父亲多活第二口气。劝你还是把房子留下,更多地考虑考虑那些健在的亲人,比如你的妻子,你的儿子吧。”
办案人员走后,江涞源痴痴地坐着。这个时候,他看了一眼桌子上的纸团。那本笔录纸,已经被他的泪水一张张浸湿了,然后又被他揉成一个个纸团,进了纸篓里,排在桌子上。
由大名送进了一本新的笔录纸。“但是!”他补充了一句:“总得写吧。”
在由大名“但是”的引导下,江涞源真的开始写了,把他所知道的蒲承德与众企业主之间的不正当经济往来关系,作了详细的回忆。
到了傍晚边,监控室的屏幕上又出现了江涞源嚎啕大哭的情景。齐隆尧等人过来一看,只见江涞源扒在桌子上,捂着笔录纸,哭得不成人样。
“赶快去取笔录纸!”齐隆尧指示道:“肯定是写完了,不能让他又揉成纸团了。”
张北和由大名赶到房间里,一边劝着,一边把笔录纸拿了回来。齐隆尧展开一看,只见那一页页笔录纸上,都是湿湿的。特别是前几页,几乎就没有干的地方。
晚上回到家里,宁晋又让江涞源洗了澡,然后用自己白皙诱人的胴体慰劳他。专案组已经告诉她了,她知道,他为了这个家作出了牺牲,违背了自己一直坚守的所谓做人原则。这个时候,她不想再多说什么,只是想让他享受,享受,再享受。“啊呀,亲爱的。”是的,这些本是他应得的。
这个晚上,江涞源美美地睡了一觉。可是到了后半夜,他却迷迷糊糊地被人带到了天帝面前,旁边站着都是威严恐怖的天官——爱眨眼的齐天官、滑头的郭天官、戴眼镜的张天官,还有那个年轻英俊的由天兵。周围穿来穿去的,是绸缎一般的七彩云朵。
看不见脸的天帝,高叫道:“江涞源,你欠了天国两百万块钱,还不快还来?!”
“我没钱,我身无分文!”江涞源抖抖擞擞地说。
“没钱?没钱就把值钱的东西拿出来卖嘛。”
“我没带任何东西。”
“怎么没有?你身上的东西不都值钱吗?”
“身上的东西?”
“对,你的每只手和脚值十万,肝肺胆肾各值五十万。还有心,心比较值钱,值两百万。你愿意卖哪件?”
“不卖,我哪件都不愿卖。我少不了它们。”
“不卖?”天帝震怒,“不卖就把你脑袋砍下来。”
“别别,别砍,我卖!”
“那你就把心卖了吧。”
“卖了心,还能活吗?”
“能活,当然能活。”天帝肯定道:“没有心,你就成了当年的比干,照样能活。”
“好,那我卖。”
刚一说完,一把刀就雪亮亮地刺进,把江涞源的心活生生地挖了出来。
“好,两百万,卖给谁?谁要?”
“我们要!”齐天官、郭天官、张天官、由天兵忽然变成了普通人,说:“我们中央纪委买下了!”然后,他们驾着一团团白云,大笑而去。
“还我心!还我心!”江涞源伸出手朝他们猛喊:“我的心!”
宁晋猛地推了推,江涞源醒了,满头都是冷汗。“我的心,快给我找找看,我的心在哪里?”宁晋说他在做梦,可他还是说着胡话,“还我心,中央纪委,我不要做比干!”
吃过早饭,江涞源下得楼来。再回首,看了看熟悉的楼,熟悉的阳台,阳台上有衣服和花草。是啊,这些都还在,以后还能天天见到。还有妻子、儿子,都能天天见着。
可是,从此以后,自己的心没有了。一片片黄叶落下,在小区里无力地移动着,就像他的整个人一样。
那天,他特地回了一趟办公室,在那个长满槐树的大院里走了走。
所有熟悉的人,见到他都躲得远远地。
一切是这样的熟悉,一切又是这样的陌生。
槐叶落了,还有再长出来的时候;秋天冬天过了,还有春天来的时候。
被剜去心的人,还能重新找回自己的心吗?
没有人回答他的问题。只有那槐树上的鸟,看着他报以唧唧几声。可能因为叶子越来越少的缘故,它又扑楞一扇翅膀,往别处飞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