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轻的将军身穿通体鎏银的铁质铠甲,甲片细密,薄而轻巧,坚而不拙。甲片与甲片的贴合处严丝合缝,细看的话还能隐约看见为了掩饰贴合处而錾(zàn)刻的一圈云雷纹。
关节的连接处精巧灵活,甲片做得更加细小,形状也更加多样,除了长方形,还有一些三角形以及多边形,顺着人类身体的结构用坚韧的铁线穿缀起来。
而比年轻将军身上的银色铠甲更为耀目的是同样通体鎏银的铁胄(zhòu)。在铁胄的正面,是采用错金工艺组成的怪兽图案——饕餮。
怪兽的头顶焊接着象征双角的锋利铁片,远看类似于两只向旁伸出的大牛角。在怪兽眼珠的部位镶嵌着两颗黑曜石。
人若正面观之,会不由自主地觉得那怪兽眼珠凸起,双目大睁,仿佛它正处于盛怒之下,随时会扑上来吞下眼前的敌人。无形中,铁胄的主人也散发出饕餮食人般的恐怖气势。
这套甲胄原本是赵国王宫中的珍品,先王惠文王将它赏赐给了年轻将军的父亲,故马服君赵奢。后来它又成了继承父亲爵位的年轻将军的所有物。
赵括跨坐在一匹白马之上,马高六尺二寸,耳似竹叶,目如闪电,铁脊铜腹,身似蛟龙,脚下如踏祥云。
玉络头,金当卢(作者注1),铜泡饰,连钱花纹障泥马鞍……
所有的配饰与那匹名曰龙烟的纯种胡马相得益彰。
马背之上一袭鲜红色的披风在风中飞扬,露出将军腰间的佩剑。暴露在空气中的部分反射着刺目的金属光泽,剑鞘中段填充了红色的大漆,背景色衬托出阳刻于金属表面的怪兽图案。
剑身长三尺三寸,白刃如镜,能击空中飞燕、刺水中游鱼,虽不知何年何月由何人所铸,其利堪比干将莫邪、太阿龙渊。
它原是秦国将领胡阳的佩剑,阏与之战后成了赵奢的战利品。据说赵奢对此剑爱不释手,留下遗言要它随葬,却由于某些原因而留在了人世间。
年轻将军出征前,他的母亲将这把剑交到了儿子手上。
此时此刻,金乌正缓缓从东边的群山中升起,光芒投射在年轻的将军的身上,在地面上留下长长的剪影。
银盔长剑,铁甲白马,好一个少年英雄,下凡神将!
赵括注视着不远处的丹河,朝阳的河面波光粼粼,仿佛洒下无数金粉,漂浮在河面之上,簇拥成一团,任凭风吹浪打,不沉不散。
那一团金粉在光线中似乎获得了某种生命,随着时间的推移不断繁殖着扩张着,边缘长出无数双触手,缓慢而顽固地向着河道两端延伸,直到触摸到河岸边的阴影。
上百艘船只停靠在简易的码头边,黑压压的一大片,似乎刚刚从黎明的蒙昧中苏醒,尚处于朦胧之中,所有的船只都分不清彼此的界限,远远望去那些船只板结成混沌的一大块,仿佛是从年久失修的祭庙里那些斑驳的壁画上脱落下来的黑色污渍,在寂静中堆积在潮湿的墙角。
岸上,比那些岸边的阴影更大片的是士兵们冷黑色的头盔汇聚而成的“乌云”,遮天盖地般的规模,却是不寻常的安静。
猎猎风起,人海中竖立着大写着赵字的军旗,即是国名,又是主将之姓。其间又夹杂太白旗,红色的旗上绘熊虎之形,垂五旒(liú),旗杆顶端装饰着五彩的析羽,这是大将所用的旗帜。
士卒汇聚成海,海上升起无数旗帜,那些旗帜尾端的旒带在风中飘舞着,宛如游鱼在大海中逆流而行。
翻腾着跳跃着,以它们的直觉感受着即将到来的狂风巨浪;兴奋着激动着,准备迎向一场翻天覆地的大海啸。
庞大的步卒军团之后,是赵国最精锐的骑兵。负弓持弩,束马衔枚,在队伍的后面严阵以待。按计划他们将在步卒之后登船。
丹河水静静地流淌着,这条河流并不宽,但水深足以溺人。在泫氏城外,赵军的营地上,早晨的炊烟并没有如常升起。士兵们怀中揣着干粮,保持着某种默契的肃穆。所有人的眼睛都注视着同一个人——那个白马银盔的年轻将军。
一切准备就绪,胜利就在眼前。
赵括缓缓抬起右手手臂,指着前方,在河岸的对面,远远可见秦军的黑色军旗,旗杆笔直地耸立着,如同夜幕笼罩下的灌木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