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夷知道,一般的皮甲是不会用丝线来穿连的,在军中,穿缀着朱红色丝线的皮甲是贴合两层上等的兕(sì)革制成的,据说这种皮甲有三百年之寿。所以绝对不是普通的士卒能够穿得上的。但以此判断那人是将官,则又有一点说不通。若是军吏,头上所戴不外乎版冠或者云长冠;若是更高级别的将军,所戴一定是鹖(hé)冠。而那人分明是头巾——倒也不是士卒中常见的介帻(zé)。
就在相夷观察着那人的时候,那人似乎感受到了他的视线,也往这边看了过来,并朝着相夷友好地笑了一下。相夷惊慌地赶紧低下了头。不是因为那人的面目有多么可恶,事实上反而是很清俊的面容。只是相夷觉得被对方发现自己在偷看很是尴尬。他掩饰似的蹲下往火堆里扔了几根枯枝——那已经是他手边最后一点儿柴火了。他刚做完这个动作,就听到头顶一个熟悉的声音。
“那人是之前我向你提到过的儒生。”
“很受丞相器重的那个?”
靳申喉咙里发出嗯的一声,紧接着又补充了一句。
“儒生的话,在咱们军营里总是很显眼的。”
相夷没有见过李斯。李斯运粮来的那一天他刚好告假去了后方的光狼城,光狼城设有军市,方便军士们购买一些需要的物品。相夷除了给自己买点东西,还顺便帮同伍的其余四人代买物品。他回来之后才听到王喜他们谈论儒生的事情。
听说那个儒生只是比自己大几岁,能得到丞相的青睐,真是厉害。相夷在家乡的时候,身边的伙伴没有一个是习儒的,甚至他认识的人中,也没有一个儒者。他原本以为大王不喜欢儒士,可现在看来也许并不是那么回事。
秦国几乎人人都知道,范丞相是大王眼前的红人。范丞相推荐一名儒生到长平,并且是作为他的代理人,这件事不可能不经过大王的允许。或许大王并没有他的子民想象的那么讨厌儒士吧。
相夷原本起身就是要去搬柴火的,眼下他总不至于就这么蹲着。他稍微抬起头伸长脖子,往之前的方向望去。
那个人已经不在那里了。
靳申目睹他那副小心翼翼的样子,虽然他知道自己这个弟弟面皮比较薄,他仍忍不住要取笑他。
“人早就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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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使是李斯,面对这种情况也不得不苦笑。他原本想除去儒服,换上跟秦国士兵们一样的戎装,问题应该就解决了。谁知那王龁将军说他身为丞相的代理,岂可穿普通士卒的服装,先给了他一套将军的铁胄甲,只是那甲衣对李斯这样的读书人来说太过沉重不便,折中之下才换给他一套皮甲——穿缀着朱红色丝线,用两层兕革贴合而成的高级合甲——根本就不是普通士兵用的。
尽管跟希望的不一样,李斯最后还是将皮甲收下了,这总比他穿着一身儒服在秦营中闲逛要好得多,至少引人注目的程度没有那么高。
初入秦营之时,他不管走到哪儿,都能吸引营中大批士兵们的目光。不是说他这个人的相貌有什么特别之处,而是他一身儒服儒冠,扎身在一身戎装的秦兵之间,想不引人注目都难。
东方的齐鲁之地,历来崇儒,进入儒门学习的人很多,儒士也很常见。而西方的秦国,孝公之前不尊礼法,常被中原各国耻笑其西戎边陲不知华夏文明;孝公之后尊法轻儒,因此秦国人鲜有习儒之人。不仅本国人中少见儒士,连进入秦国的他国士人,也几乎找不到一身儒服儒冠。秦国上下皆不待见儒家,唯一的例外是他的老师荀子。
李斯叩开应侯之门,也是多亏了老师之名。其实李斯原本也不待见儒家,在进入稷下学宫的半年之中,杂学各家,却从未踏入过儒门。因此他多少能理解秦国君臣为何独独对老师态度不同。早在稷下儒家达德殿石室中那场关于“性恶”的考验,李斯已确定这位儒家掌门绝对是儒门中的异类。而在他门下两年多,他更加确信了自己的看法——脱离了小仁小义小爱的束缚,老师的思想与商鞅之法却有几分相通之处。
老师看起来不像一个传统的儒者,收下的两名弟子似乎也不是适合习儒的人啊。
想到这里,李斯自嘲似的笑了笑。
离开刚才那几位正在造饭的伙夫,李斯漫无目的地游走在偌大的秦营中。秦军人数庞大,然各司其职,营中井井有条,将军自有将军事,士卒自有士卒事,只有他这位外来的儒生,倒是个十足的闲人。
之前出兵试探了赵括,王龁将军似乎有些自己的打算,而李斯暂时不打算过问。对于他来说,不管是曾经稷下的兵家首席弟子马适,还是现在的赵军主帅马服子赵括,都不是他真正的对手。并不是他认为自己的能力在对方之上,在他看来,对方的实力绝对不容小觑,是极其可怕的对手。当年在稷下,假如不是马适在最后一关不辞而别,他们之中最终谁能成为荀子弟子,还真不好说。自己也曾经期待着能与他一较高低呢。但是,终究不是对手……
李斯在心中对自己这样说道。
他抬起眼眸,注视着前方连绵不断的白色营帐,那些营帐仿佛从地底下生出的云朵,铺天盖地,成了他眼中全部的景色。
“师弟,你究竟躲在何处?”他喃喃自语。
暗中的人最可怕。你看不见他,却能感受到他那无处不在的视线,他冰冷的视线窥视着战场上的一切,在你猝不及防的时候给予你最致命的一击。
那个人才是他李斯真正的对手。
注1:秦国军队中,每五人设一名“伍长”,五十人设一名“屯长”,一百人设一名“百将”,五百人设一名“五百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