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子!王龁将军也是咱们大秦的一代名将,哪轮得到你小子来说东道西。”动手的原来是伍长王喜,他顿了顿,然后带着某种豪爽之气嚷道,“况且,要对付赵军那个乳臭未干的马服子,根本用不着咱们的武安君出手。我看半个王龁将军也绰绰有余了。”
“哈哈哈……”
他这一番话逗得围坐在篝火边的一圈人都大笑起来。人群中,靳申一边附和地笑着,一边往篝火堆里添了些柴火。
接着又谈论了一阵,夜色深沉,众人各自回帐安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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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的赵营,除了值守的士兵偶尔一些低声细语以及报时的更柝之声,几乎听不见其他声音,帐内的士兵们都沉沉睡去了。这一日是如此的特别,昼间的激战,夜晚的浅唱,都因那个新到长平的年轻主帅而来。似乎从这一日开始标志着长平战事一个全新的阶段,不由让久守长平的赵卒们心中生出某种期望和兴奋。
这对他们来说是久违的情绪,却并不陌生。在武灵王的治世之下,他们心中也曾经生出过同样的期望和兴奋,如今只是又重新找回了那份豪情而已。现在他们要做的就是好生歇息,养精蓄锐准备日后的大战。
不过,在沉睡的营帐之间,还有人并未睡去。那人便是长平四十余万赵军的主帅赵括。
这时若有值守的士兵经过主帅大营,一定会听到帐中传来呼呼的风声。也许他会觉得奇怪,帐内何来风声?当然,纵然心中再如何好奇,士兵也不会无知到在没有命令的情况下擅自闯入主帅大帐一探究竟。而作为主帅传令官的荆轲倒是没有这方面的顾虑。
他刚刚按照赵括的吩咐为华阳君冯亭引路,带他前去营帐安歇。
荆轲看得出来,赵括非常看重这位华阳君。他原本以为两人在帐中会有一番重要的谈话,结果赵括并没有和华阳君谈什么,最后只是以夜深为由直接让荆轲带他去休息了。
那位华阳君的反应也出乎荆轲的意料,对于赵括的安排他不仅没有丝毫异议,反而欣然而去,走出大帐时嘴角那抹笑意更是让荆轲感到费解。
不过相比关注华阳君这个人,荆轲心中还有些别的疑惑。那个疑惑让他感到有些不安,类似于秋日清晨仅着单衣出门的凉意。
安排好华阳君之后,荆轲回主帅大帐复命。他打着呵欠,没有通报便径自掀开帘幕。可能是今日发生了太多事,自到长平之后,荆轲第一次感到这么疲累,现在他只想随便回个命之后赶紧回窝里睡觉。
摇曳的油灯灯光下,赵括卸下了铠甲正在帐中舞剑,修长的影子投射在幕布之上,脚步腾挪,衣袂翻飞,缓处有落花飘雪之姿,疾处有游龙惊凤之势。尤其是舞得极快时,几乎看不到剑的影子,耳边只闻三尺锋利划开空气带来的飒飒风声。
荆轲一时看得呆了,保持着右手半抬帘幕的姿势伫立在帐门边。
他并不是没有见识过赵括的剑术,之前也曾与他比试过。但荆轲知道那是不一样的。手中宝剑出鞘的赵括,浑身散发着荆轲在马服君府不曾见过的锋芒。
“小鬼,现在终于觉得我很厉害了吧,是不是很崇拜我?”
荆轲回过神来,发现赵括已经收了剑,一脸促狭地看着他。
感觉自己又被捉弄了,荆轲顿时气闷。
“不要小鬼小鬼地叫!我有名有姓的,而且总有一天这个名字会响彻天下。”他无视了赵括的问话,将表达不满的重点放到了称呼上。
“华阳君安歇了吗?”赵括转身背对着他,将手中的利刃插入金色的剑鞘。显然,赵括也擅长于转移话题。荆轲愣了一下,随即点头嗯了一声。
不知道为何,帐内突然沉默了下来,看着赵括的背影,荆轲一瞬间竟觉得有些陌生。
“喂,没什么事的话,我要回去睡了。”即使是在上下分明的军中,两人私下相处的时候,荆轲对赵括依旧不使用敬语,反正从稷下学宫时就是这样的了,或许两人已经习惯这种看似随便的相处模式了。
小传令官正要掀帘出去的时候,却因为身后将军的一句话停住了脚步。
“小鬼是不是觉得我不该杀那八人?”
他回头过来,仍只看见赵括的背影。那句话正好道出了他心中的疑惑。这个疑虑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在心头一直缭绕不去。
被那家伙看出来了吗?
荆轲撇撇嘴,决定实话实说。
“我在临淄市场的时候,曾见过一些驯猴的技人,故意在新抓到的猴子面前杀鸡。猴子最怕见血,那雄鸡在驯猴人手中一声惨叫,鲜血从脖子汩汩冒出,据说再顽劣难驯的猴子见到这番景象都会被吓得乖乖听话了。
“赵末、赵能、杜敞、吕子羲、阳毋赐、郭眭、唐冉、辛倨八位将军跟随廉将军驻守长平两年有余,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如果你是要杀鸡儆猴,我觉得没有什么不妥。赵末为首恶,违反军令,本该当死,可郭眭这样的将军看得出对赵国一片赤诚之心,你又何必将八人全部杀掉。除掉首恶,留下他人戴罪立功不是更好?”
他刚说完,便听到一声轻笑。
“呵,杀鸡儆猴?小鬼嘴里能说出这样的话,让我有些意外呢!或许我是真小看你了……你这一番话,是觉得我残忍了?”
赵括没有听到荆轲的回话,他的沉默已是一种回答。他又笑了一下,嘴角勾起一个好看的幅度,话语低沉。
“小鬼毕竟是小鬼,所以我早说过你不该来战场。踏入战场便是踏入地狱,要在这里存活,你就必须明白一点:慈悯者不为兵,非残忍者不能为大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