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直觉得他太年轻,举手投足间总带着一股轻佻的味道。他有时候也暗暗责备自己,不应该对王上委以重任的主帅做出如此轻率主观的评价。况且就他所处的地位来说,下对上评价本身便是一种不被允许的无礼行为。也许是廉将军留在自己心中那老成稳重的印象太过深刻了吧……
但此时此刻,面前的年轻人眼中的关心却不似收买人心的虚情假意,正是因为年轻而显得毫不做作的诚恳眼神不可思议地让他产生了想要无条件信任的情绪。
马服子究竟是怎样一个人呵?
粮官呼出一口气,别开了视线。
“下官敢问大帅,这良方是何人所开?”
“是本帅。”
“……”
沉默了片刻,粮官决定还是将那个人名说出。
“大帅和临淄的柳方於相熟?据我所知,他手中能够调动的粮草堪比一国之粮。不过他只在民间做买卖,除了通过官府手续取得必要的交通符节,柳方於从不和各国朝廷扯上过多关系。”
粮官从刻着柳字的印章上知道了役人口中所说的主人。柳方於,宛城人,长期居住在临淄的大商人。最重要的是他乃天下第一的粮食巨商。
“本帅就知道粮官一定能认出粮袋上的私章。”赵括一副你说对了表情,紧接着却摇头否认了粮官的话。
“本帅的确认识一些商人,不过却从没和柳方於接触过。”
“那么……”
“本帅有一位朋友暗中相助。”这句话说得极其暧昧,感觉既说明了一切,又似乎什么也没有说清楚。
一位朋友……没有明确说出名字,或许是觉得没必要和自己说得太明白。毕竟大帅口中的朋友绝对不是他这个小小的粮官知道的,他也完全没有任何权利知道。他只需要了解这批粮草并不是来路不明就可以了。
赵括俯首凑近粮官的耳朵,用极低的声音说道:
“不瞒粮官,邯郸目前已经凑不出供应长平的军粮了。”说完他若无其事地拍了拍粮官的肩。
“这可是救命之粮啊。不管是对你还是对本帅来说。”
粮官一瞬间明白了很多他之前不明白的东西。他的心脏仿佛被人狠狠地抓住,然后又松开了。这批粮草在他的眼中本就非同寻常,如今在他眼中更是重如泰山了。
“大帅放心,下官会安排好这批粮草的。”
赵括点了点头,他脑子里那个酝酿了很久的计划正在一步一步顺利地进展着。不管怎么说,一些他不方便出面的事情,那个朋友自会为他处理妥当。对那个人的能力他可是有着充分信心的。
“那么就交给粮官了。本帅还有其他事情要处理,先行离开了。”
“是!”
粮官目送着主帅上马,离开之前,俊朗的年轻人手执长鞭,跨坐在一匹白马上,指着远方河谷连绵的军帐,
“一切顺利的话,在这批粮草用尽之前,就让本帅一举根治粮官的心病吧!”
逆光下的一人一马的身影被金色的光芒勾勒出大致的轮廓,在粮官眼中,那个年轻人仿佛脱胎换骨,不再是那副他颇有微词的模样,神圣得如同那些立在先王陵中,名臣虎将的雕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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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方面,在秦营中,主帅王龁翻看着粮官呈送上来的粮仓账册。他的下首两侧:一侧坐着秦军的大粮官;一侧则坐着运粮官李斯。
因李斯背后有两位举足轻重的大人物,荀子和秦相,故王龁从不把李斯当运粮官对待,凡事对他颇为礼重。然而李斯知道,从一开始王龁对他的礼重便仅仅是表面上的。经过与赵括的初战,王龁对他的态度才从表面的礼重转变为真心实意的信任,不过仍没有完全将他视作自己人,毕竟李斯是楚国人。
虽然秦王不介意任用六国之人,并不代表秦国的所有人愿意敞开怀抱接纳这些外来人。尤其是秦国的军人,由于常年在他国攻城夺地,手上沾满了六国之人的鲜血,面对外来人时总是本能地保持着警惕和戒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