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莲之火继续燃烧着,他觉得浑身灼烧似地疼,一双眼睛却无波无澜,清澈见底。他眼见着同在一辆车上的韩国叛将举起剑朝着自己挥来,没有躲闪也无法躲闪。离死亡的距离只在毫厘,他甚至开始想象自己血溅三尺的模样。
那一刻,李斯的时间停止了,而冯亭停滞的时间则开始流动。他的世界在挥剑的同时开始崩塌,外面的声音一股脑儿涌了进来,一时间他分不清真假虚幻,脑中只有无限延伸的大地之火,耳边却听不见大地的箫声了,取而代之的是战场上用生命和鲜血奏出的丧曲。
流动的时间无法阻止太守手中的利剑,年轻的儒生在自己的世界中等待着命运的判决。当剑刃即将在他颈上的动脉划开一道致命的伤口时,执剑者流动的时间再度停了下来。不,仔细看的话,会发现并不是完全停止了。他的身体如同一把拉开了弦的弓,上半身竟是向后倒仰了一个小小的幅度。他的剑尖有些几不可察的微小颤动,并停在了离李斯的脖子不到半寸的地方。那双瞪大的眼睛仍是死死地盯着李斯。
前者的眼中,是如祝融的天火一般誓要将一切燃烧殆尽的愤恨与不甘。那是怒火,无尽的怒火;又是恨意,无底的恨意。
而被注视的后者,仍是如前的那一汪清潭,无波无澜。
冯亭的身体突然大幅度地左右晃动了几下,他的眼睛瞪得更大,目光被钉死一般,一刻也没从李斯脸上移开,只是那把指向李斯脖子的利剑,此刻已经无力地垂了下来。
旁边似乎有人在大声呼喊着,冯亭很想听清楚他们在叫什么,却发现脑海中不断涌起的困意越来越浓。
在逐渐倾倒的世界中,他的眼珠转动了两下。
他看到金色的晨曦下翻涌的黑色浪潮——那是山峦间竖起的一面面秦军旗帜,上面赫然一个“白”字。
从没想过晨曦中的日光也会如此扎眼。
一口鲜血从口中喷出。昔日的韩国上党郡太守捂着胸口大叫了两声。
“咸其自取,怒者其谁!”(作者注1)话音一落便如石山崩塌,轰然跌下车去。
几乎在同时,七八名上党韩卒拥了上去,将他们的太守护在中间。另一方面,不知是他们中的谁,在愤怒中向李斯投掷了随身的匕首。奇怪的事再一次发生了,空中的匕首尚未接触到李斯,便被一支突如其来的飞箭击中。在外力的作用下,那把本来朝向李斯的匕首偏离了目标,错过李斯的身体落在了他的脚边。
李斯的眼睛亮了一下,环目四望,他没有在混战中看到暗中助他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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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久前,上党军进入了秦军的埋伏圈。他们最初遇到的少量秦军只是诱使他们全部进入埋伏圈的饵,而投饵的人正是武安君白起。
此时此刻,他正在山头上欣赏着一场他亲自策划的盛大宴会。
为了一网打尽、全歼韩卒,当上党军全部进入圈套之后,白起才下达了攻击的命令。瞬息间如雷的鼓声响彻山谷,四周的山头上不知有多少秦军在摇旗呐喊。山下的韩卒来不及反应,无数的箭矢自高而下如疾风骤雨般扑面而来。冯亭所在的战车周围顿时倒下一片。驾车的御者就是在这时中箭而亡。
冯亭的错愕并没有在脸上停留太久。他几乎在箭雨落下前便抽出了佩剑挡下来自四面八方的攻击。上党锐卒意识到己方陷入了敌军的埋伏圈,迅速散开密集的队形准备迎战。车上的冯亭右手紧握剑柄,猛地转头看向身侧的李斯。
粮仓为饵,守军为饵,李斯亦为饵。千辛万苦,费尽心思,原来竟是姜太公钓鱼,愿者上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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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输了,输在自己太想赢了。
冯亭躺在地上,在部下的簇拥下费力地睁着眼,他看到了血一样的天空。渐渐地,周围的声音离他越来越远,越来越远……徒留下恨意还残留在温热的胸口。
注1:“咸其自取,怒者其谁”出自于《庄子·齐物论》。颜成子游跟他的老师南郭子綦(qí)说,他已经知道了地簌是孔穴的风声,人簌是吹竹管等乐器发出的声音,想请教天簌之声是什么。南郭子綦回答:“夫吹万不同,而使其自己也,咸其自取,怒者其谁邪”,既天籁虽然有各种不同,但使它发动和停止都是出自于自身,发动者又能是谁呢?意思就是天籁实际就是地簌和人簌的融合,是风声和吹奏的气本身。而冯亭临死前喊出这句话,实际上表达的是我今天有这样的失败,是因为我自己(太想赢而被敌人引诱)的缘故,又怪得了谁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