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国咸阳城中的应侯府紧邻丞相府。前者为私人宅邸,后者为官署。虽然建筑性质截然不同,两者却共享一圈高大的外墙。除了府门分立,中间一段小墙将两者分离,墙上开有小门,门两侧皆由丞相府的卫兵进行值守。大多时候,应侯范雎在丞相府办公完毕,便直接由那道小门回到自己的宅邸。
秦国的丞相府是商鞅主持营造新都咸阳时所建,秦武王时期进行过较大规模的扩建,面积增至原先的三倍。扩建的原因,表面上是武王将丞相一职改成了左右丞相两职,丞相府内部也因此分为左相府和右相府。深层次的原因,一方面是秦国的变法使国家迅速富强,丞相府负担日益加重,府中官吏人数激增,不得不分立两位丞相共同承担政事;而另一方面的原因恐怕更为重要,那就是秦王对丞相权力的限制。
秦国右丞相职位在左丞相之上,两者分工虽各有不同,但总体上左相受制于右相。武王时期,任秦国宗室樗(chū)里疾为右相,客卿甘茂为左相。两人中一人主内,一人主外,相得益彰,皆为秦国霸业做出了巨大贡献。同时,两人间也相互制衡,任何一方都无法大权独揽。
其后武王崩,宣太后执政期间,秦国仍保持着左右丞相的制度。直到秦王嬴稷废宣太后,逐四君于关外,秦王念范雎之功,独拜范雎为丞相。自那以后,秦国丞相府的主人又变回了一个人。同年,秦王封范雎为应侯,建应侯府,在私邸与官署间另开一便门,特许其穿捷径而行。秦国满朝文武,无一人得君王恩宠超过这一位范丞相。
自秦王四十一年至四十七年这数年间,他在秦国的权势如日中天。无论是内政外交,秦王都全权放手让丞相去处理,正是因为君王的信赖,范雎得以完全施展手脚和才华,对内助秦王稳定政局,对外又提出了“远交近攻”的战略。
按照范雎提出的军事战略,第一步便是重点打击秦国近邻韩、魏两国,迫使两国依附于秦,唯秦国马首是瞻。控制住韩、魏两国之后,再进一步北谋赵,南谋楚。秦国攻韩上党,正是这一战略计划的体现,虽然事后发展超出了秦国的预期——上党守冯亭携十七城降赵,赵主动参战并由此爆发长平之战。但秦赵两国的对战也不过是将范雎的计划稍微提前而已。
为了胜利,这两年多来范雎几乎殚精竭虑。他每日天未亮便起床穿戴整齐,从应侯府出发,乘马车前往咸阳宫朝见秦王。早朝之后,出咸阳宫,入丞相府,在府中处理公事至深夜,最后在持灯侍从和护卫的簇拥下穿过便门回到应侯府歇息。
这样循环往复不知疲倦的日子在今日出现了一个例外。
早朝后,范丞相被秦王单独留下论事。这算不上什么罕见的事,罕见的是范雎离开咸阳宫之后没有前往丞相府,而是径直回了应侯府。虽然应侯府的区域原本就是丞相府的一部分,现在也不过是多了一道中墙而已,但是两者的区别是显而易见的。
尽管正处于盛夏,地处西北的咸阳在上午时分尚未染上浓烈的暑气。范雎回到应侯府的时候却是汗流浃背,脸色也有些不好,从车厢出来的时候甚至还差一点儿踩空摔倒。扶他下车的相府役人张觅见状还以为丞相身体抱恙,趁着向迎出来的应侯府相室问候时,稍微提了下是否去叫疾医前来看看的事。相室点点头,差身旁一个仆从去请疾医,被丞相出言制止了。
“本相无碍。”连平日里中气十足的嗓音此刻也变得有气无力。
张觅和相室互相看了一眼,共同搀扶丞相进了应侯府。随后,丞相独自进了书房,关了门不准任何人进入。
对于丞相今日的反常行为,相室很是担心。他询问了张觅很久却问不出个所以然来。张觅本是应侯府仆从,因为老实忠厚,丞相特意调他进了丞相府当个好使唤的心腹役人。夜里随丞相回应侯府,白天则跟着主子入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