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阁下不必有所顾忌,小生替你出的主意不会让您得罪秦赵任何一方。您只需将其中一成之粮供给秦国,剩余九成粮暗中供给赵国。秦国限制商人的活动,阁下难以在秦国扩展商路。但若助赵有功,今后赵国的市场大可为阁下行方便之门。马适目前在赵国马服君赵括身边效力,他托小生带个话给阁下,赵括绝不会亏待您,还望阁下全力助赵。待取胜之日,马适当亲自前来酬谢。”李斯向柳方於说道。
柳方於一向避免卷入各国纷争,但当时他正欲在粮食交易之外扩展更多商路,若能借此得马适相助,倒是一件求之不得的好事!况且马适还有恩于他,加上他在马服君赵括身边做事,若此番事成,说不定可以进一步打通前往北方胡地的商路。思及此,柳方於点头应允了下来。
“呵呵呵。鄙人一介贱商,每日只懂得与钱打交道,却也明白世上有钱买不到的东西。临淄城中陶公所藏的狐白裘就是其中之一。李大人能够买下陶公的宝贝,证明大人不仅有财,更有才!能够和李大人达成交易,是鄙人的荣幸!”柳方於对表面身份为秦国使节的李斯感到好奇,不过他的商人思维阻止他深入探究下去。商人逐利而动,他只需要和对方达成交易就可以了。
李斯的脸上露出淡淡的笑容。
一成粮草在明,九成粮草在暗。秦国并不缺粮,一成粮草对秦军来说不重要,却可以换取秦国更多的信任。赵国缺粮,九成粮草可救四十五万赵军。明暗相济,谓之精妙。
于是李斯顺理成章地借运粮之机,进入了长平的秦军大本营。
李斯暗中观察秦军后方的军事部署,并寻觅机会,将之投掷到丹河对岸某个约定的地点——赵括早将长平地形研究得烂熟于心,事前就在给李斯的信中,将投石联络之地用地图标注了出来。
李斯留给秦先锋章腾一个锦囊,就是要他固守西岸壁垒,为赵括准备偷袭争取时间。
李斯以兵之情主速和异鹊之喻,不动声色地对王龁行激将之法,正是为了使王龁率主力离开光狼城。
然而终究是人算不如天算。一个巨大的变数出现了,那个变数便是白起。而这还不是最致命的变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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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出发的时候,李斯迟了很久才出现,引得王龁很是不满。“长平丹河的景致,令人流连忘返”,虽然李斯以这样的理由搪塞了过去,事实上,他却是冒险将白起在军中的情报传递了出去。
李斯原本期翼赵括得到消息能退兵,但是他并没有那么做。
事到如今,马服君一定是想放手一搏吧。
李斯那么揣测着。白起的确是一个阻碍,但按照当时的形势,他认为即使白起在军中,赵军也不一定会输。因为就算是白起,也不可能知道险峻的老马岭后,有那样一条直插秦军心脏的“天路”存在。那条捷径除了赵括,没人能够将他找出来!
恐怕马服君自己也是这样想的。
所以当白起突然现身于王龁的军帐,并告之他的将计就计之计时,李斯的心脏难以抑制地狂跳了起来。
白起非常清楚冯亭会从背后偷袭光狼城!
李斯的脑子飞快地转动着,危急时刻,他只能想到一种可能……
“另一个变数?”赵括紧皱着眉,语气异常严肃。此时此刻,李斯和赵括已经回到了中军大帐中,两个人正在单独密谈。
“是的。另一个最致命的变数。”李斯苦笑着,“那个变数就是我的师弟,韩非。”
“!”
“连熟悉长平地形的原上党太守都认为,从长平关翻山越岭抵达光狼城是不可能的事情,试想白起甚至于范雎又如何得知?除非是有人告密。知晓马服君计划的人不过二三人,而冯亭若是告密者,当初便不会以上党献降于赵了。
“斯一直困惑于师弟究竟在暗中做着什么,直到那个时候斯才想到,师弟是韩人,冯亭也是韩人啊!唯一的可能,便是冯亭将奇袭一事告知了韩非,而韩非将此事又告知了秦国。就像斯为了取得范雎的信任要拿出某些诚意一样,斯推测韩非也拿出了他的诚意。”
重重地呼出一口气,赵括原本俊朗的面孔扭曲着,持续深呼吸了六七次,努力平息着汹涌的情绪。
千算万算,他怎么也没有想到,有稷下辩王之称的师难,那位韩国的公子会站在秦国一方。
“……或许……师弟的那枚棋子早就布置在棋盘之上了……一枚决胜之子,亦是枚弃子……在他落下那一子之时,这局棋便已注定了胜负。可惜……斯察觉得太晚了……当斯意识到的时候,不得不做出一个决定。”
李斯痛苦地闭上眼睛,“冯亭的奇袭不可能成功了……白起老奸巨猾,他毫不避讳地在斯这个楚人面前说出他的将计就计,不过是在试探斯。故斯特来向马服君请罪,冯亭之死与斯有关……斯当时不得不自保。”
“哈哈哈哈……我料到冯亭死于白起之手……却没想到他的死与你师兄弟二人皆有关系,也罢也罢。”赵括仰头长笑数声,他一把抓住李斯的手腕,眼睛直直地看进他的眼中。
“李斯,我不怪你!反倒要谢你愿意前来告诉我真相。你来见我应该还有一个目的……”赵括停顿了一下,嘴角带上了戏谑的浅笑,“你是来劝降的,我说得没错吧?”
死间者,为诳事于外,令吾间知之,而传于敌间也。生间者,反报也。(作者注2)
——《孙子兵法·用间第十三》
注1:既“鹬蚌相争,渔翁得利”的出处,出自《战国策·燕策二》的《赵且伐燕》一篇。讲的是赵国准备攻打燕国,苏代作为燕国的说客,前去游说赵惠文王,他向惠文王举鹬蚌相争渔翁得利的例子,来说明燕国和赵国相争,就像鹬蚌,最后不过是让秦国这位“渔翁”得利罢了,赵惠文王便放弃了攻打燕国的计划。赵括在给李斯的信中提到这个典故,是将赵国与秦国比做鹬蚌,赵国将士流血长平是为了争上党十七城,若向齐国借粮,便是让齐国不费一兵一卒坐收“六城”之利。
注2:死间,既潜于敌营,难活者。生间,既活着归来,告知情报者。李斯在秦营为间,就危险程度而言,相当于有去无回的死间。而他最后返回赵括身边告知真相,既是化死间为生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