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我却想不明白,若师弟你的目的真是为了韩国,这场战争不管是秦赢还是赵赢,你的目的都达到了。那你为何不助赵取胜?比起秦国,至少赵国的威胁要小一些。
“冯亭一心为韩,你却将他当做弃子,用完便牺牲掉了。我想他无论如何也想不到,背叛他的,竟然就是那个口口声声为了韩国的公子非……不仅是他,还有那个在石室中死去的仗身,还有这长平之地上,被你卷进战争的秦国士兵、赵国士兵!他们都是你的棋子……想起这些人,你心里难道就没有一丝愧疚,一丝不忍?我真的看不懂你,我不懂师弟你究竟在想什么。”
一直保持着沉默的韩非,在李斯的质问中终于开了口。
“仗身獫(xiǎn),为他心中的忠诚而死,死时无悔于他的选择;上党太守冯亭,为他心中的信念而死,死时亦无悔于他的选择。他们都是做了自己最想做的事情……至于那些士兵……师兄,你难道真的以为若没有我插手,秦国就会放过赵国?秦赵之间就不会一战?那些将士们就不会死?
“即使不死在长平,他们也一定会死在下一场战争,下下场战争中……只要这个乱世还存在,战争就永远不会结束。你心知肚明,不过是在我这里发泄情绪罢了。”最末一句话,韩非的语气又带上了讥讽的味道。
“我的确是为了存韩,却不仅仅是为了韩国。为了韩国,我要秦赵相争,而于秦赵之间,我选择秦国。”他侧头看向李斯,嘴角竟有了一抹极浅极淡的笑,“韩是身为宗室的公子非肩上的担子,故公子非要存韩;而秦却是韩非个人的志之向往,故韩非要助秦。”
“志之向往?”李斯觉得自己听到了一个出乎意料的答案。
“是的。师兄认为,昔日秦国这个西戎小国,何以成为今日天下第一强国?”
“因商鞅之法。”
“那师兄认为,天下何以为乱?”
“因失其度。”
韩非点头,“老师认为人心本恶,故要用礼治天下。若用医道喻之,仁乃烫熨之术,礼乃针石之术,法乃火剂之术。若疾在腠(còu)理,可用仁;疾在肌肤,可用礼;疾在肠胃,可用法。而当今天下,失其度已久,是疾在肠胃,又如何能用针石疗之。若能以扁鹊起死回生之术治天下,便不失为仁义之道了。如此看来,七国之中,走在‘仁道’上的国家,唯秦而已。不过,仅仅掌握了商鞅之法,还不是真正的仁义之道……”
他的话尚未说完,李斯便冒出了一句:
“仁义之道?师弟心中真有仁义二字?”
这话却叫韩非冷笑出声,“师兄在老师的面前说大仁大爱,却仍旧不懂其中真正的含义。”
李斯皱了眉头,韩非的话让他困惑了,心中纷乱,一时难以理清。这个时候,他却偏偏察觉了韩非话中一个致命的要害。像想起了什么好笑的笑话,他突然笑了起来,笑得整个身体都抖了起来。
“师弟啊,你如此聪明,却怎么犯了你自己所说的‘以子之矛陷子之盾’那样的错误(作者注1)?”
这下换做韩非皱了眉头,露出了困惑之色。
“师兄如何知道我的矛盾之说?”
以子之矛陷子之盾这句话,是韩非初入稷下尚未拜师之时,在听完儒家孟氏一派的授课后,写了挂在学堂外的辩难之语。他记得自己用那句话,狠狠地将儒家的“尧舜圣人说”嘲讽了一番,此事似乎让那位儒家孟氏一派的先生极为难堪,也因此无意间引起了荀子的注意。
但是,此事李斯应该并不知情。
“是青书……哎,算了,反正你也不认识他。”
李斯实在不想告诉韩非,是因为有个叫青书的名家弟子,后来到处收集他挂在各家各派学堂前的木板,而他最后又找青书,要了他收集的全部木板来看。
“总之,韩是师弟之宗国,秦是师弟志之向往,而秦要实现它的‘道’,就必须要灭韩。这岂不是最大之矛盾。”
“……这个无需师兄担心,只要有我韩非在一日,韩国便不会亡。”
李斯从未听他这个冷淡的师弟说一句话说得如此坚定。他退后几步,将韩非上下打量了几番,最后很是无奈地摇了摇头。
“师弟,我觉得你总有一天会因为你的矛盾而死。”
不想,却真的一语成谶。
后来成了帝国丞相的李斯,偶尔还想起这一天的这一幕。
他记得当他说了那句话之后,韩非沉默着,并没有应话。只是到了最后,他突然转头对自己说,“长平之后,便是邯郸。赵虽败在长平,但为了存韩,我也不能让赵亡了。师兄,联手如何?”
飒飒的风声在长平吹起,不知是战败者的呜咽,还是胜利者的欢歌。从两人所站立的地方往下俯瞰,正好能看见河谷上一大片新填的黄土,相信不久之后,那些地方便会荒草丛生,看不出任何痕迹了吧。
“带长剑兮挟秦弓,首身离兮心不惩……身既死兮神以灵,魂魄亦兮为鬼雄。”
注1:“矛盾”一词,本身便来源于《韩非子》中“以子之矛,陷子之盾”的寓言故事,出自《韩非子·难一》。这个寓言故事是韩非写来讽刺儒家的尧舜圣人说的。至于韩非的矛盾,《韩非子》中《初见秦》和《存韩》两篇在内容上就是矛盾的。《初见秦》的内容是支持秦国霸业主张灭韩,而《存韩》一篇的目的则是保存韩国,因此不少专家认为《初见秦》不是韩非的著作。基于以上篇章的内容,作者将此文中的韩非设定成一个“矛盾之人”。 战国之长平篇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