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操吴戈兮被犀甲,车错毂(gǔ)兮短兵接。旌(jīng)蔽日兮敌若云,矢交坠兮士争先。凌余阵兮躐(liè)余行,左骖殪(yì)兮右刃伤。霾两轮兮絷(zhí)四马,援玉枹兮击鸣鼓。天时怼(duì)兮威灵怒,严杀尽兮弃原野。出不入兮往不反,平原忽兮路超远。带长剑兮挟秦弓,首身离兮心不惩。诚既勇兮又以武,终刚强兮不可凌。身既死兮神以灵,魂魄亦兮为鬼雄。”歌声低沉徘徊,又隐隐有慷慨之色。
“是屈子的《国殇》啊,师兄是在用楚曲给赵卒镇魂吗?”
李斯回身,见来人缓缓而来,也不答话,躬身先行了一礼,嘴里却说出毫不相关的句子。
“多谢师弟。”
“又谢我吗?我记得师兄之前已谢过一次。”
两个人都完全不提之前那次不欢而散,仿佛那事根本没发生过似的。
李斯直起身子,这时韩非也走到了近处。
“师弟救过我两次,自然是要谢两次的。”
“师兄不必客气,我也并非为了救你。”
李斯闻言便自嘲地笑了一下。
“这个我自然也是清楚的。”
“什么时候看出来的?”韩非现在与李斯并肩而立,只是两人面对方向不同。李斯稍微偏头就能看见韩非线条分明的侧脸和狭长的凤目,耳后的头发全都一丝不苟地梳到了头顶上,没有落下一丝一缕。
“白起现身之后,心里便隐隐有些猜测,不过直到冯亭死的那天才最终确定下来。”
“哦?被你发现了破绽?”
“倒也不是。真要说的话,就是运气的关系吧。”李斯转过身,与韩非面对着相同的方向。两人所站立的位置,俯瞰的视野中几乎没有什么阻挡,能清楚地看到山下的河谷。
“我在查看冯亭尸体时,发现他的袖口内侧沾着些白色的细绒,好像是某种鸟类的绒毛。在临淄的无招棋馆内,我见过一只白色的鹁鸽,突然飞进棋室内落到师弟的肩上。当时我嘴里还含着半口清酏(yǐ),因突然吃了这一惊,呛得咳嗽了起来,因而对那只鸟印象深刻。如果我没搞错的话,夏秋时节正好是鹁鸽换羽的季节。我想应该是送信的时候,鹁鸽的细绒沾到冯亭袖口上的吧。”
“那个时候,冯亭正要举剑杀我,不想却飞来一箭,救了我一命。我原本也以为是武安君救了我。若不是秦国的箭簇和韩国箭簇不同,我根本就发现不了真相吧。战斗结束后,我将冯亭背上的箭都一一拔了下来,其中除了秦箭,还有韩国所造的箭。所以说,在冯亭的那三千韩卒中,也一定有人暗中救了我。”说到这里,李斯侧过头,视线停在韩非的侧脸上。
“隐藏在韩卒中的人,有那样高超的武艺,既能被冯亭所用,又能在那场包围中被武安君故意放走,我想这世上除了师弟身边的那位仗身,别无二人。”
“为此师兄要谢我?”
“正是。师弟明知我是为赵,却替我隐瞒了下来,这便又是救我一命。”李斯低头俯瞰着脚下的河谷。这样的山崖边,靠得太近会不由生出胆战心惊的感觉。
“……最初我以为师弟你是为了助秦,却发现我错了。师弟,你既不是为赵,也不是为秦,你是为了存韩。”说到这里,李斯皱了眉,露出了无奈的苦笑。
“冯亭这枚棋子是师弟早就安排好的吧?早在长平之战前,你就已经在棋盘上落了子。冯亭在韩国并没有太高的官职,在韩廷也是个无足轻重的存在,却偏偏在最危难的时刻,主动上表前往上党,代替拒绝降秦的原太守靳黈(tǒu)。若我没猜错的话,使冯亭降赵,将战火引到赵国身上,也是出自师弟你的谋划。
“秦国的目标,原本就是灭韩,而秦赵两国,是当今天下军事实力最强的两个国家,却偏偏都是韩国的邻国。无论是秦国还是赵国,对韩国来说都是巨大的威胁。若秦赵相争,两败俱伤,即使最后哪方取胜,要恢复国力起码也要两三年,韩国便趁此获得喘息之机,暂时得以保全。相信师弟你,当初就是用这些言语说服冯亭的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