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毛兄,你眼睛又看得发直了。”一个戏谑的声音冷不防地在身侧响起,男子抽了抽嘴角,恋恋不舍地将目光从舞台上收回,转而恶狠狠地瞪向来人。对方是一个锦衣的俊朗青年,眉目间有着不容忽视的英气,他熟络地在布衣男子身旁的位置坐下,拿起银壶往案上另一个玉杯中注满半杯酒,慢悠悠地举杯小酌一口。然后像是很随意地说道:
“翠玉楼的第一舞姬,今夜是最后一次登台献艺了,所以我这次也不取笑你,毛兄就任意看个够吧。”话虽是如此说,可语气中取笑的意味没有一丝消减。
“啥?!”布衣男子吃惊地发出了一个单音节。他这反应成功地让对方嘴角勾起了夸张的幅度。
“我听说这位舞姬被邯郸城中某位大商人给买下来了。”
“商人啊……”布衣男子悻悻地歪头看了舞台中心的美人一眼。要说他对那舞姬有什么特别的想法倒也是没有的。在他心里,欣赏一位美人就如同登山时偶见高岭上一朵盛开的鲜花,两者都是同样令人由衷赞叹的。然而,一旦想到那朵在山间开得灿烂的鲜花被别人摘了去,此后便只开在某个私人的花园中,再也无从得见,心里还是难免划过一丝失落。
不过他很快又振作了起来,毕竟他向来是一个拿得起放得下的人。他的注意力重新回到银壶上,猿臂一伸,将那壶酒够到自己身前,一边给自己倒酒,一边顺着刚才挑起的话题说了下去。
“说到商人,要是马服……”他刚说几个字,就感到对方抛过来一个警告的眼神。也许是长年习武,身体的反应永远比脑子快,遂马上改口:“三年前,贤弟你若留在临淄经商,说不定现在也是天下数一数二的大商人了。”他故意把贤弟两字咬得很重,听在别人耳中便多了几分反讽的意味。
谁叫这位“贤弟”当初骗了他那么久。说什么邯郸大商人之子,后来知道真相的时候,惊得他眼珠子都快从眼眶里瞪出来了。
那人也不计较,继续保持着嘴角的幅度。
“毛兄难道不问一下,我今日为何来迟?”
“哎,这还用问?我家主子深夜找你过去,一定是有要事相商吧。”不知为何,布衣男子似乎有些不爽快,闷头给自己灌了一口酒。
俊朗青年点点头,眸子中悄然爬上了认真的色彩。
“李斯那边进展得很顺利。”
听到这个名字,布衣男子先是愣了一下,随后似乎更加不爽快,闷头又是一口酒。这有名的金蝉露,此时此刻在他嘴里倒觉不出美味了。
对方似乎很清楚他此刻在想什么,出言宽慰道:
“你家主子府上,如今即便进了一只老鼠,也逃不过你的耳目。正说明我当初的决定没有错……”话未说完,便听到旁边男子生硬的语气,“贤弟错了,我觉得上阵杀敌更适合我。”依旧把贤弟两字咬得很重,有点恶狠狠的感觉。
在稷下的数年相处中,俊朗青年对这位朋友的脾气大概也摸得七七八八,于是故意叹了一口气。
“军中多猛士,多一人亦不多,少一人亦不少。而交托毛兄之事,不亚于在战场上杀敌破阵,能够担此重任又让我完全信赖的,整个邯郸城中唯有毛兄你了。若毛兄不肯施手相助,实在要让我为难了。”
话音一落,那布衣男子眼中立刻扬起了得意之色,不过嘴上却仍旧要发发牢骚。
“在那大宅子里我快憋得浑身长毛了。如果不是看在你常常请我喝酒的份上……”这么说着,便将银壶中最后一点儿残酒也倒尽了。
“是是是。”俊朗青年知道对方的怨闷情绪已经被他安抚了下去,于是又向小厮要了两壶酒,“等我归来再请毛兄到这翠玉楼里,叫上李斯,三人喝个痛快!到时将一切处理干净,便可向大人引荐毛兄,委屈你暂且再忍忍吧。”
两人酒量都很好,那天直到最后谁都没喝醉,畅谈了一番,天亮前各自归去。布衣男子翻身跃入高墙,悄无声息地回到自己的寮舍内。当他躺倒在榻上时,脑子里还回味着金蝉露的味道。
下次,三个人一定要不醉不归呀。
他那么想着,很快就沉沉睡去。
……
那是他最后一次请自己喝酒。后来,就没有那个下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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