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龁一边想着,一边拉紧缰绳催马前行。马蹄声远去,阳光下,唯有残破的泫氏城依旧岿然不动地屹立在血色的山河之间。
===========
“赵军降卒何不跪?”立于秦军大将白起一侧的章腾,拔剑指着下方的来人。
王景湛握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地嵌进了肉里,有血从掌心里缓缓滴下,但他不觉得疼。那点疼怎么比得过心底的疼。他缓缓地跪了下去,将手里捧着的赵军帅印高高地举过头顶。
对了,自己现在是降卒,自然是要受这等屈辱的。
跪下去时,景湛在心底对自己这样说道。
章腾走下来将帅印接过,随后回到上方,将那枚帅印递到了大将军手中。
“下方跪者可是龙虎军?”白起手里摩挲着帅印光滑的表面,并没有正眼瞧景湛一眼。
“小的正是龙虎军一员。”
对方的语气谦卑,白起嗤笑一声,嘴角勾起,毫不掩饰他的轻蔑之色。
“龙虎军今晨出城一战,战者皆死。为何你独存?”
景湛抬起头,目光如火,直视着白起。
“大帅有令,命我等投降。司马校尉不听军令,私自率军出战,小的劝阻不住。大帅虽死,然军令如山,不得不从。”
“呵,如此看来,老夫倒要谢你开城投降。”
“……”
“说吧,要何赏赐?”
“小的求见大帅遗容一面。”
这答案有些出于白起的意料,他将赵括的帅印放在一边,垂手看着下方跪着的士兵。那士兵二十多岁的样子,眼中埋悲藏愤,独独没有语气里所刻意表现出来的降卒之卑。白起转头朝章腾吩咐了一句。
“将赵括之头呈上。”
很快盛着赵括头颅的木盒被一名武士呈了上来。大概是被仔细地清理过血污,脸上非常干净,发髻梳得一丝不乱,闭着眼睛,如果不是那样的状态,看起来就仿佛睡着了一般。
少主……
景湛在心底哀恸地低唤了一声。他仅仅是看了一眼,便深深地把头埋下去,不忍再看。
“大帅尸首可在?”
“老夫特意命人护着。”
好……
“小的率众投降,乃奉大帅之命,更不要任何赏赐。只求……求大将军将吾主好生安葬。”
“马服子年少无能,以致兵败,唯一所幸还有你这样忠心的属下。”白起在提到赵括时,刻意加重了轻蔑的语气。
拳头再度紧握,景湛保持着谦卑之态,将额头死死地抵在地面之上,不让任何人窥见他眼中如万丈波涛般的悲与愤。
“求大将军怜我等一片忠心。”他将头磕得咚咚直响。
“念你投降有功,老夫答应你。”
“大将军可敢当着全营将士之面立誓?”
“降卒!胆敢得寸进尺!”章腾立刻出声呵斥。
“哈哈哈哈!”白起突然仰头大笑起来,嘴角再度勾起幅度,却没了刚才的轻蔑之色。
“老夫就依你这降卒。”
待白起立完誓,跪俯在地的景湛脸上,终于浮出一丝无人可见的笑意。
“赵国之败,非汝等将士之罪,乃赵国君臣不自量力,妄想与我大秦为敌,岂非自陷死地?老夫曾经承诺过赵括,只要汝等投降,便架锅烧饭,放汝等一条生路。章腾,你和司马梗带人领着他们先去吃饭,之后逐一登记,明日好放他们归乡。”说完白起又朝着下方的人扬了扬下巴。
“降卒,下去吧。”
景湛闻言缓缓起身,也不躬身称谢,却径直退去。虽然向敌人低了头,他迈出的步伐还是像以前那样坚定有力,那是专属于勇武者的步伐。在抬头之间,散去了一切情绪的目光,似乎是不经意地落到身后的某个人身上。那是荆轲,在赵括死后也尽职尽责地传达了他最后一个命令的传令官。
很快就要与那孩子擦肩而过,景湛的目光停留在他身上。你为什么要来这里?泫氏城再见他时,景湛就在心里深深地叹了一口气,你为什么要来啊?
对方自然是听不见他心底的声音,荆轲就像失了魂魄的躯壳,眼睛空洞无神,目光也找不到焦点。他木纳地将怀中密封的细竹管拿出来递给他,然后无声无息地立在原地,如同社里专门用来祭祀的人偶,或者说行尸走肉。现在的荆轲也还是那个样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