筑庙的工期进展得很快,地址就选在骷髅山上,由泽州刺史亲自负责此事。不出半个月,庙的主体已基本成型,唯有一事让泽州刺史坐立不安——庙中作为祭祀对象的塑像尚未确定下来。
既然是祭祀赵国亡卒的庙,以赵国亡卒之首赵括为主像,在主上和大臣之间都没有任何异议。只是那位“纸上谈兵”以致于数十万赵军大败于长平的小儿将军究竟是何形象,却成了泽州刺史苦恼的问题。泽州刺史请画师画好了像呈递给主上,几次都被驳了回来。
主上心目中的马服子,究竟是什么样子的呢?
泽州刺史在桌上摊开所有的画像,其上所绘的人物样貌各有差异,但全部都是披甲的年轻将军形象,眉宇间有着年少轻浮之气。
一想到祭庙很快就要完工了,而供于庙中的主像还迟迟未动工,泽州刺史几乎是一副欲哭无泪的表情。
谁知这事很快就有了转机。在泽州刺史呈上的画像再一次被驳回以后,玄宗皇帝递给他另外一幅画像。
“按照此画塑像即可。”
他如蒙大赦一般地接过绢制的卷轴。回去打开一看,先是吃了一惊,因为画上的人物跟他想象的完全不同。最重要的是,那画上所盖的分明是皇帝之印。
主上心目中的马服子,原来是这样的形象啊。
说来也怪,明明和传闻中的形象大相径庭,如今观那画中人物,却觉得很是顺眼,似乎对方原本就是这样子的。
他只知玄宗皇帝多才多艺,尤擅音律。如今看来,丹青之术亦不在话下。
泽州刺史收了画卷,赶紧找匠师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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祭庙如期完工,玄宗皇帝打算明日亲自前往骷髅山祭祀。到了夜里吹灯刚刚睡下,却莫名感到有一阵凉风吹来。这大帐之中何以有风?玄宗皇帝有所感应,遂坐起身来,借着帐顶透下的月光望去,只见帐门处站着一位紫衣秀士。
他知道自己这次没有做梦。十几年过去,他从当初年轻气盛的贵族公子变成了一个万民敬仰的盛世之主,而那人还是梦中的样子,二十五六岁的年纪,风华正茂,时间永远停留在他死在战场的那一天。
对方卸去了银盔银甲,身着盛世的袍衫,头上戴着英王踣(bó)样巾(作者注5),少了将军的威武锐气,多了贵族公子的风流之气。唯有那双眼睛还是明亮得不掺一丝杂质。看见玄宗皇帝起身,便抬起手臂埋首深深地鞠躬。
“你和传闻中不一样。”玄宗皇帝首先开口。
“陛下是说‘纸上谈兵’么?”他的嘴角勾起了一个不大不小的幅度,发出一声轻笑,“括曾在父亲面前发过重誓,一旦违背,当身败名裂,死于万箭之下,葬身荒草之间。故落得如此下场并没有任何怨言。”
“这么说将军你是违背了誓言?”
赵括点了点头,却不打算接着那个话题继续谈下去。他的眼神有一瞬的黯淡,下一刻复又明亮起来。“白起坑杀的赵卒怨气太重无法超生,括在此镇守,以确保骷髅鬼兵不为祸人间。不过此地始终是积聚了太多的怨气,又无法消解,故将四面八方的厉鬼都吸引了过来。”
“原来如此。所以将军才率领骷髅鬼兵与那些厉鬼作战吧。”
“是的,括与部将们在此已经战斗了九百余年。”赵括一边说着,一边缓缓地跪了下去,恭敬地向玄宗皇帝行了叩头之礼。
“……多谢陛下。”
清朗的声音被风送到玄宗皇帝耳边,待他定睛一看,帐中一切都归于平静,门边再没有任何人影。
翌日,玄宗皇帝率领文武百官,先前往煞谷祭祀亡魂,颁旨将煞谷更名为省冤谷。随后又登骷髅山,在刚刚建成的庙中祭祀主像赵括。这时众位官员才惊讶地发现,那造成长平惨败的罪魁祸首,竟被塑造成一位身着盛世袍衫,头戴英王踣样巾,眼神智慧而仁的紫衣秀士模样。
“朕在此封赵括为王,从此镇守一方,保百姓之安。”
祭礼结束,玄宗皇帝当着文武百官之面,下旨封赵括为骷髅王,赐庙名为骷髅庙。
此后,玄宗一行人继续北上潞州。他好似了却一桩陈年旧事,心情轻松愉悦。在潞州旧宅邸的德风亭中,玄宗皇帝慷慨激昂地吟出如下诗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