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想来,唯有二十多岁在潞州的那段日子,最为逍遥自在。仔细算起来也不过一年半的时间,自景元四年离开那里,他再也没有回去过,也很少或者无暇想起曾经的美好时光。而今日撞见潞酒二字,玄宗皇帝发现自己对那里的一草一木,竟还记得非常清楚。
那里可是朕升腾的福地啊。
玄宗皇帝处事果断,一旦被勾起怀念之情,便也等不了片刻,立即命人准备天子巡幸潞州的事宜。朝廷官员办事效率极高,正月还未结束,玄宗皇帝便带着文武百官从东都洛阳出发,浩浩****地沿着太行道故地重游。
一路上玄宗皇帝兴致高昂,与张说、张九龄等名臣弃车就马,好不惬意。因北上潞州要经过泽州(作者注3),在进入泽州州境后,有地方官员前来恭迎圣驾,一番宴请之后由泽州刺史随同继续北上。
这一日,玄宗皇帝少见地感到有些困倦,便回车中休息。奇怪的是虽头脑昏昏,睡得却不甚安宁,迷迷糊糊间总觉得有无数黑色的影子在眼前晃来晃去。也不知道过了多久,车厢剧烈的晃动使玄宗皇帝清醒了过来,又听见周围人声嘈杂,马的嘶鸣声不断。他立刻警觉起来,隔着车窗问外面的金吾卫(作者注4),那侍卫回答说突然起了大风,瞬间天昏地暗,车马不能前。
玄宗皇帝暗自松口气,从金玉装饰的马车中下来,果不其然,外面飞沙走石,大风猎猎,原本晴朗的白昼如今却变了颜色,犹如夜晚。车队中的马受到惊吓,皆胡乱踏着步子嘶鸣不已。
见此情景,玄宗皇帝只觉得心底冒出一股莫名的感觉,似乎他曾经到过此处。尽管视野模糊,他还是尽力向四周眺望。这是一片荒凉之地,除了他们现在站立的这条驿道,目之所及皆是野草覆地。他移动着视线,突然身体像被定住一般,脸上的表情也有些怪异。
不远处有一座高高垒起的土台,状如小山,其上光秃秃的,无一草一木。
啊,朕的确是来过这里,在多年前的梦中。
他终于想起了那个夏日午后的梦。
“此处是何地?”玄宗皇帝询问侍立一侧的宰相张说。
“禀陛下,此处属于高平县,乃当年秦赵之争的古战场。”
玄宗皇帝立刻明白了过来,原来他脚下站立的地方,竟是战国末那场惨剧人寰的大战之地么?
“潞州和臣管辖的泽州,在战国末皆属于上党郡。当年的大战,正是起于冯亭向赵献上党十七城。高平县古称长平,陛下所在的位置,恰好是长平之战打得最激烈的中心战场。”熟悉当地民情地理的泽州刺史,进一步向皇帝解释道。
“前方那个土台可有名字?”玄宗皇帝抬起手臂指着土台。
“有一个名字……只是不太入耳……”刺史低垂着头,说话变得犹豫起来。
玄宗皇帝笑了,那笑容里有包容一切的宏度,恍惚间还是十余年前那位腰佩横刀,醉后要狂歌一曲《大风歌》的年轻公子。
“你尽管道来,朕乃真命天子,自然不会在意鬼怪之说。”
“是。”刺史这才放心地娓娓道来,“此地有一谷口,名曰煞谷,据说是当年白起坑杀赵国降卒之地。每至雨夜,乡民常闻谷中有鬼哭之声,翌日谷中必能见土层坍塌,露出累累白骨。又此地常有各种异象,譬如无故风沙四起,白昼如夜。乡民惊惧不已,认为种种怪象乃赵卒冤魂作祟,遂收集谷中白骨,堆积如山,起土台掩埋之,便是陛下所问的那座土台,唤作骷髅山,此地乡民又将它称之为白起台。”
骷髅山……玄宗皇帝想起梦中所见的骷髅兵,以及骷髅山上俯视着他的那对眸子。深邃的眸子里藏着很多东西,玄宗皇帝能辨认出其中的智慧,以及光明。但是其他很多,他却看不分明。
“当真是赵卒冤魂作祟么?”他喃喃自语道。
“陛下?”一直注视着玄宗皇帝神情的宰相担忧地开口。
“朕自登基以来,立志要福泽天下。今日路过此地,若真有野鬼含冤不平,朕便立庙祭祀,使冤魂得以安息,百姓得以安乐。”
此话一出口,霎时天开云散,风沙骤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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