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弟今日到此,莫非有何要事?”
“我是来替大将军解决难题的。”韩非用仅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道。他这么说着的时候,注视着李斯的一双丹凤眼中闪着若有若无的狡黠光芒,平常过于冷漠的脸此刻少有的生动。于是自然而然地,李斯因为吃惊而连续眨了几次眼皮。
“既如此,那还是由师弟先说吧。”他心中隐隐升起不好的预感,就像有一只铜铎在心里不停地敲打着,尖锐的金属声使他有些心烦意乱。
显然,白起没有料到儒家师兄弟会同时来找他。他放下手中的简牍,视线在两人身上来回穿梭,他看出他俩并不是相约而来,而是分别有事。
“不管何事,但说无妨。”此时账内也没有其他人,白起感到他二人要说的事非同小可。
韩非从袖子中抽出一枚木简,上前几步将木简递给白起。白起看罢,将木简反向盖在案上,却是直直地看向李斯。那锐利的三角眼中有着无形的压迫感,仿佛猛虎盯住了猎物。
如果是一位普通人被那样盯着,一定是战战兢兢汗如雨下了,可惜李斯并不是普通人。他神色如常,嘴角保持着不卑不亢的笑意,完全没有回避对方的咄咄逼人,那副与年龄不相称的淡定从容最终让白起赞赏地笑了起来。
“李斯,你愿意为我大秦说客,前往赵营劝降么?”
李斯挑了挑眉,侧头瞥了旁边的师弟一眼,对方不动声色地错开了视线。李斯心中的心烦意乱顿时烟消云散。
“你们儒家向来以仁为本。如今这消耗战继续打下去,只会徒增无谓的死伤。你与赵括相识,是他在稷下的故人,如若能劝降赵军,何乐而不为?现下你的师弟也将这个立大功的机会让给你了,他认为你是最合适的劝降人选。”白起见李斯没有答话,以为他在犹豫,于是又连着说了几句。
“大将军,斯今日来此正是这个目的,没想到竟与师弟不谋而合。斯当初承诺过范丞相,愿为大秦尽一份绵薄之力。请大将军准许斯为说客,前往赵营劝降!”李斯一边抱拳,一边半跪在地。
“不愧是荀卿的弟子,好胆识!李斯,你向赵括转达老夫的话,这场仗他已无力回天,只要赵军投降,老夫将供给粮草,令其饱腹而归故里。”
“斯定当不辱使命。只是……要劝降的话,大将军还没有说出您的条件。”
白起眯起眼,意味深长地摸了摸自己的胡子,嗓音低沉。
“老夫接受赵军的投降只有一个条件,赵括必须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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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切归于平静,中军大帐内再度剩下白起一个人。他眼神深邃,右手中的刀笔正削着一枚简牍,那刻着字的一面快要被全部削去了,以至于根本看不出上面原先写的字。十几天前,他收到丞相范雎暗中传来的私信。恰好又在第二天,传来大王亲自前往河内督战的消息。
两件事相隔如此之近,白起在范雎信中,却没有看到大王要前往河内的只言片语。他将那封信看了不下二十遍,最终不得不得出一个结论:大王前来河内一事并未与丞相相商。而且……有一件事令他更加在意。
河内紧邻上党,在秦军断了赵军粮道及退路,并将其团团包围的大好形势下,大王根本没有必要亲自冒险到河内督战。要知道秦国在河内地区的统治尚未完全巩固……
范雎的信中没有明说什么,只叮嘱了一件事,以后两人皆公文来往,断绝所有私信,望白起谨记在心。白起觉得奇怪,又感到那寥寥数语背后,隐藏着未明说的千言万语。
此事还是战后回到咸阳,当面询问丞相好了。目前他担心的是大王的催战令。对赵军他本不打算采取强攻,只要保证赵军无法突围就可以了,秦军要做的就是巩固包围圈,慢慢等待。然而,从河内地区连续发出的催战令让他不得不下达强攻的命令。
秦军近三分之一的伤亡率触目惊心,他估计赵军的伤亡也许达到了二分之一以上。即便如此,他相信以赵括凝聚军心的能力,丹河东岸的赵军有可能跟西岸那处隘口的五千守军一样,将战至最后一人。
假如真是如此,秦国就算赢得长平之战的最后胜利,也必将是两败俱伤的惨烈结局。
胜利在望的时刻,战无不胜的武安君白起遇到了一个难题,而前来替他解决难题的是儒家荀子门下的两位弟子。当他看完韩非递上来的木简,他不由地在心底感叹了一句。
天助我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