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斯不置可否地哼了一声，他想要往前走一步，却感受到了脖子上加重的力道。
“不要动。你这秦国的走狗，今天我就要让你给他们陪葬！”
说是这么说，可是那把指着李斯的剑却迟迟没有往前。
“小鬼，听马服君说你的剑术还算不错。可惜，剑术再好，现在的你根本就杀不了人。”
果然，李斯话音刚落，便见对方拿着剑的手抖得更加厉害。
不是少年不忍下手，而是不能。他的眼前晃动着景湛最后的面孔，不可控制地想起那热血溅到脸上的灼人温度。
见自己的话成功地动摇了对方，李斯伸出两根手指，几乎没用什么力便推开了挡在自己面前的剑锋。他欺身上前，低头俯视那少年，脸上露出了十分温和的笑容。
“小鬼，你看到了吧？”
对方露出了困惑的表情，李斯弯腰贴近他的耳朵。
“……地狱的景象。”成功地感受到对手身体强烈地震颤了一下，接着便是哐当一声，少年手中的利剑落到了地上。李斯满意地直起身子退后几步，扫了失神的少年一眼，便俯身将那把剑拾了起来。吹了吹沾在上面的灰尘，李斯慢条斯理地将剑插入了金色的剑鞘，第三次递到少年跟前。
那日劝降，小鬼还没进来，马服君跟他讲了这把剑的事。若直接交给小鬼，进了秦营也免不了被秦兵收走。倒不如兜个圈子……剑的第一个主人是秦将胡阳，曾经是跟随武安君作战的副将。后来胡阳死于赵奢之手，宝剑又成了赵奢的所有物。有这番渊源，料得宝剑最后会落到白起手中。自己劝降有功，倒是可以向白起要来做个赏赐。
“拿着这把剑离开吧。回邯郸报信也好，浪迹天涯也好，甚至在某国的市集内做个屠狗之辈也好……只是不要……再到战场上了。”
少年埋首盯着那把剑，剑鞘上两只白身黑尾的独角怪兽正做长啸之状。他眼皮都不眨地死死盯着，一直盯到眼角酸涩得快要落下泪来。他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的一团火已经熄灭。少年终于伸出手，接过了被赵括取名为兹白的宝剑。
“那家伙曾说过，‘没有实力的话，说什么都没有用’。等将来积聚了足够的实力，说不定我会提着这把剑，再度出现在你面前……也许那时你后悔也来不及了。”
“我不会后悔，很是期待你攒够实力的那一天。”
这句话不知道是不是说笑，但是少年没有注意听，他翻身上了身旁一匹半大的小马背上。随着一声驾，少年带走的，是长平最后一名赵军的身影。
直到那一人一马消失在视线尽头，李斯才转身往回走。他的脸色很难看，已经没有了刚才温和的笑容。
劝降那一天，他收起了残局上的死子，对赵括说：“就看马服君您忍不忍心？”
投降赵军的结局，他和赵括彼此都心知肚明，根本就用不着说破。即使是死子，也有死子的用处。昔日，齐人田单守即墨，故意让燕军挖掘了即墨城外齐国人的坟墓。燕国人当着城墙上齐国人的面，烧冢中之骨，以示燕军之怖。而齐人见此，无不哀而奋战，同仇敌忾。田单计成，遂以一座哀绝之孤城，最终破燕复国。
只要足够狠心，连死人都是可以利用的。
李斯一步步地往回走着。
白起啊，你以为长平之后，邯郸便唾手可得么？
可惜你的强大让你忘记了一点。
哀兵。
哀兵必胜啊。
注1：据长平古战场的考古报告来看，当年白起对赵国降卒的坑杀并非活埋，而是先用武器杀死后，再集体掩埋尸体。其中很可能有原本战死者的尸体，史料上所述白起坑杀四十五万降卒，这个数字值得怀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