露水很重,在草丛里走一会儿脚面就全湿了。白起带着数十名亲兵,一路从丹河河谷的下游往上游而行,巡视着士兵们的掩埋工作。
投降的赵军吃了下了药的饭,睡得很死,因此一夜之间便顺利地将他们全数坑杀了(作者注1)。坑杀掩埋的地点有好几处,沿着丹河分布在狭长的河谷一带,早在赵军投降之前,白起便已在地图上找好了位置。
“前秦已拔上党,上党民不乐为秦而归赵。赵卒反覆,非尽杀之,恐为乱。”夜里,白起直接向副将王龁下达了坑杀的命令。
此刻天已亮了大半,王龁从队伍后面赶了上来,先行了一礼,然后靠近大将军,在他的耳边低声报告:
“大将军,人数已经清点完毕,除了二百四十名年少者,其余人数与名册上一致。”
白起点了点头,“长平战死的赵卒尸体也一并埋了?”
“按大将军的吩咐,也正在处理……只是战死者太多,恐还要些时日。”
“无妨。”关于这一点白起也早就算到了,长达三年的战争都已经结束了,他不着急再多等几日。看着不远处正搬运着尸体往大坑内扔的秦兵,他的一对三角眼眯了起来,浑身散发出一股令人不寒而栗的危险气息。
“王龁,向天下各国散布消息,就说我白起在长平坑杀了四十五万降卒。”
“大将军……”王龁急忙说道,却被白起伸手制止了。他当然知道王龁想要说什么。
被分别包围在两处的赵军,经过四十余日残酷的消耗战,剩下的人数根本连四分之一都不到。原先渡河的精锐部队投降时只有八九千人了,即使加上留守在泫氏城大本营的投降人数,总数也不过堪堪十万而已。
“小子,你知道被饿虎盯上的猎物,内心是什么感受吗?”白起转头正视身边的副将,一旦不幸与那对眼睛对上,便犹如被饿虎盯上的猎物,动惮不得。
见王龁僵硬不语,白起笑了起来。
“呵呵,是恐怖啊,压得人喘不过气来的恐怖。四十五万尽皆坑杀,老夫就是要让天下人从内心深处体会到,与我大秦为敌的……恐怖。”
是的,恐怖。唯有恐怖,才是这乱世间最好的武器。白起要天下人都睁大眼睛看着,不管是四十万!六十万!还是一百万!胆敢与大秦为敌,这,便是下场。
“可是,为了将战败消息传回邯郸,大将军您不是准了李斯放走二百四十名年少者么?他们是知道真相的。”
“无妨,二百四十人不过是一滴水融入大海,所谓的真相注定会被流言的狂涛淹没。小子,你要知道,人们往往更愿意相信使他们害怕的东西。越恐怖的流言,越深信不疑。而且,放走少数,比一个不放,更能达到散播恐怖的效果啊。”
黑暗散去,恐怖蔓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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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故关出来,往东边行进了一段路,渐渐便看不见身后关楼上高挂的秦字大旗了。李斯将肩上挂着的长条状物体取下,递到十二三岁的少年面前。那物体是用粗布包裹起来的,因此不能确定具体是什么东西,但从外形来推测,大概是剑之类的武器。
少年又圆又大的眼睛有着猫样的机敏,只是现在盛满了恨意。他一把打开了李斯伸过来的手,然后瞪着李斯,仿佛要瞪出血一般。
李斯似乎并不介意对方的敌意,他慢条斯理地将包裹物外面的绳子解开,打开裹着的粗布,从中露出了金色的剑鞘——十分漂亮的一把剑。他再度把剑递到了少年面前。
“马服君说这把剑就留给你了。”
这句话似乎刺痛了少年,他的脸瞬间扭曲起来,以疾风之势突然从递到眼前的剑鞘里抽出剑来,明晃晃的剑锋在下一个瞬间便停在了李斯的喉咙前。那距离非常近,只要再前进一点点,便能刺穿李斯的脖子。
“是你害死了他们!你来劝降,那家伙就死了,所有人都死了……”
“小鬼,即使我不来劝降,他们也全都会死。”即使被剑指着,李斯这句话还是说得事不关己似的平淡。
“不对!那家伙……那家伙答应过会带我们回家!他这个人虽然平时说话不可靠……但绝不是会食言的人……”他的声音渐渐小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