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挑出二百四十名年少者?”
“是的,总得让一些赵卒将长平战败的消息尽早传回邯郸,以免赵国那帮君臣还徒劳地请着他国的救兵。”
白起手中正展开一卷刚刚呈送上来的降卒名册,其上除了名字,还有籍贯和年龄。听了李斯的这个建议,他随手将木简卷了起来。
“李斯说得有理,这件事就交给你去办吧。”
李斯点点头,正要退出去,却听白起又说了一句。
“昨日你说的赏赐,老夫已经考虑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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帐外的脚步声纷乱,带着一种引人焦躁的不安。李斯在卧榻上翻来覆去了几十次,终于还是叹着气坐了起来。
他的眼下带着淡淡的黑色,最近他一直睡不好。所以今夜失眠也不能全怪外面的脚步声。他有点后悔,想着夕食的时候还是应该去赵军降卒那边要点吃的,那样今晚一定会睡得很香了。
长夜漫漫,呆坐着总是无聊。李斯知道自己现在不能走出军帐,尽管白起对他没有那样的禁令,他还是乖乖地呆在帐中。在黑暗中坐了一会儿,他起身摸索着往油灯里点了火,将随身的棋盘从枕头边摸了出来,摆上残谱,自己和自己下了起来。
不知道过了多久,那些脚步声终于远去了,四周恢复了夜的宁静。落下最后一子,李斯从棋盘上抬起头来,注意到了外面的变化——实在是静得可怕。即使是夜晚,军营中也是有金柝之声的,可是现在却连那种声音都没有。
抬手将棋局打乱,石质的棋子在手指间发出杂乱的声音,李斯只觉心中烦躁更甚。他索性收拾了棋子,掀开帐门走了出去。
反正现在军营几乎空了,白起、王龁他们一定也不在。
李斯感觉自己像中了邪,竟然在这样的深夜里,往师弟韩非的军帐走去。
直到走到韩非军帐前,李斯这才后知后觉地想起,咦,现在师弟应该已经睡了吧?于是他便转身往回走。
“师兄?”
呃?
他回过头去,果然身后站着韩非,似乎是刚从帐内出来,平常冷谈的脸上此刻浮现着几不可察的疑惑表情。
看来师弟今晚一定也是失眠了。
李斯将怀里抱着的简易折叠棋盘和棋匣往前推了推。
“要不要下棋?”
韩非脸上那不易察觉的疑惑瞬间转变成另一种古怪的表情。
“师兄竟然随身带着棋盘?”
……
鸟鸣声从最初的一两声逐渐汇聚成不间断的乐曲,灯盏内的油脂如同旱季的河滩,浅浅的几乎露了底。李斯伸展了一下酸痛的手臂,他和师弟就这样一言不发地下了整晚的棋。两人在学宫虽然也会在课余闲暇时切磋几局,但像现在这样彻夜对局却还是第一次。
见天色已亮,两人便默契地开始收拾起棋盘。
李斯眼下的阴影又重了一些,他一边将棋盘上的黑子一一拈起放入棋匣内,一边用不经意地语气说了两人对局后的第一句话。
“赵括死了,师弟不怕他化作冤鬼找你索命。但做了那些事,师弟就不怕天谴吗?”
“若论天谴,师兄应该问白起将军才是。”韩非淡淡地说道,“伊阙之战,斩首二十四万;鄢郢(yǐng)之战,水淹数十万;华阳之战,斩首十三万;陉城之战,斩首五万……”他的话尚未说完,李斯霍地一下站了起来,大概是腿碰到了方案,棋盘上残留的棋子随之发出了哗哗声。
韩非抬头看了李斯一眼,对方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向来摆出一副温和表情的脸难得地浮现出了怒色。
他的眼中看不到任何情绪的波动,目光只是轻描淡写地在李斯脸上扫过,然后埋下头继续整理棋子。过了一会儿,头顶响起一个声音。
“师弟的血大概是冷的吧。”
整理棋子的手指修长,同样是苍白而没有血色的。听闻那句话,他的手指顿了顿,将棋盘上残留的最后一点白子放入了匣中。
接着响起了脚步声,李斯头也不回地走了。大概是情绪还未平复,他忘记了带走自己的棋盘。
正要掀门而出时,清冷的声音钻入他的耳朵。
“师兄不要忘了,我说过,你我都是同类。”
李斯脚下踉跄了一下,差点儿摔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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