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靳申点点头,语调里透着一股子放松。“终于把信寄出去了。”
靳申的那封家信写了好一阵子,总是因为各种原因而无法顺利进展下去。今日他向伍长王喜告了假,目的正是要到军市上将家信托人送回家乡。
秦军在长平驻扎了两年多,虽然战事并没有什么进展,大本营光狼城附近的军市却是越来越繁荣。秦国的军队除了供应士兵们每日两餐以及基本的军装和武器,并不提供其他的日常所需。
在军事驻地设置军市正是为了满足士兵们的需求。由秦国官府授予了特殊符令的商人在军市上进行商品贸易或服务,而士兵们购买那些商品或服务的钱绝大部分是由士兵的家庭所负担。
反过来说,为了回报家庭的付出,士兵们只能在战场上拼死杀敌建立战功,以获得爵位和田宅赏赐回乡。秦国的士兵为何勇猛而不畏死,秦国的军队为何会被六国称之为虎狼之军,何尝不是与商鞅当初所建立的那一整套军功赏赐制度有关?
靳申的信除了问候家人,最主要目的是让母亲给他寄一件新的夏衣。信中也提到若蜀中布贵,便直接寄钱来,他在军市购买布匹叫人裁制,价格还要便宜一些。毕竟军市上的东西因为秦国官府的介入,价格要比民间的市场要低。
秦国重农抑商,商人虽富,地位不高。靳申和很多秦兵们一样,打心眼里瞧不起商人。然而他们的日常生活,却自觉不自觉地与商人的活动紧密地联系在一起。例如,若没有那些商人,靳申的家信便不能在军市上被传递出去。话虽如此,靳申认为这也是他付了钱的结果,所以每次提到商人,他总还是一副嗤之以鼻的态度。
“商人逐利而动,哪里懂得什么大义?战争之胜败,国家之兴亡,于他们而言又有何关系?无论身在何方,只要有钱赚就行了。我们不过是饵,吸引商人们蜂拥而至。”靳申曾经那样对相夷说过。
两个人走入营垒中,四周一片沉静,来来往往的士兵们稀稀拉拉的。地面上还留着曾经的营帐扎下的痕迹。
“真是不习惯啊。”相夷突然冒了这么一句出来。
“是啊,平日觉得人多太嘈杂,一旦安静下来,反而觉得不适。”靳申环视了一下四周,觉得实在是太过空旷了。
今晨,大将军率领主力援救章腾,几十万大军拔营而走,光狼城附近一下子冷清了下来。
作为被留下来的“老弱病残”中的一员,靳申多多少少有些不甘心。
“不过,也并不是不好。大军都走了,咱们的活儿不是也相应变少很多了吗?难得可以清闲几日。”相夷开心地说着。
相比相夷愉悦的笑容,靳申脸上的表情则可称之为苦笑了。
“你忘了吗?虽然士兵们减少了,可是做饭的人也减少了。如此算来,咱们的活儿并没有变得轻松啊。”
“啊!”被那样一提醒,相夷想起被他忽略掉的事实。
随着大军尽出光狼城,大批辎重粮草随军而行,也由此带走了大量造饭的伙夫。
“咱们这一屯只留下四伍和八伍,另外不是都随军出动了吗?”
“对哦。”相夷后知后觉地点了点头。
“这么说的话,有一阵子会见不到老爷子了吧?”相夷口中的老爷子是三伍的一名五十八岁的老兵。
“其实,我昨天还见到过他。他那时竟然和之前我们见过的那个一身神力的银发老兵在一起。听老爷子说,好像是骑兵部队那边的伙夫。我和老爷子聊了一会儿,不过聊到最后我总觉得老爷子神情有些怪怪的……”
“一身神力的老兵啊?”经相夷一说,靳申也想了起来。
“老爷子怪怪的是什么意思?”
“说不上来,反正就是感觉怪怪的。突然表情就变得很僵硬,问他的时候又说没事。”
“老人家嘛,经历的事情多了,总会有些秘密。要不,等他回来,你我再去问问他。”
“嗯……”
察觉相夷的声音是从身后传来,靳申回过头,发现他停住了脚步站在后方。
似乎是踌躇了一下,相夷抬起眼眸怯生生地小声问道:
“这场仗,我们真的能胜吗?”
靳申顿时觉得有些心慌意乱,但很快他就恢复了平常的样子,用无比笃定的声音说道:
“当然,咱们大秦的军队是所向无敌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