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阳光再一次照亮了山河,对栖息于老马岭最北端山脚下的秦军来说,从黑暗到光明的过程是那么漫长,漫长得呆在黑暗中,产生光明永远不会再来的错觉。因此,当金色的阳光洒在丹河河面上时,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松了一口气。
秦军在山下连夜赶筑壁垒,目前已经初具规模。这一夜,除了赶筑防御工事的士兵,其余秦兵同样彻夜未眠。
尽管经过整日的战事众人皆疲惫不堪,却不得不强打精神,手不离锐,衣不卸甲,时刻提防着赵军趁夜来袭。
所幸的是,一夜过去,并未发生他们担心的事。
不幸的是,他们似乎陷入了赵军的包围圈。
秦军的最高将领章腾亲自监督着壁垒的修筑。因为派遣了大部分军力守在外围,修筑工事的士兵人数算不上很多。即使修筑人数是目前的三倍,要在一夜之间使防御壁垒初步成形也是不可能的,然而章腾却率部做到了。
列子曾在他的著作中描述愚公移山之志,天帝感其诚,命夸娥氏二子背负王屋、太行两山,一座放在朔东,一座放在雍南,这是天帝帮助愚公完成了他的志向。而秦军似乎并没有得到天帝的庇佑和帮助——如果有的话他们恐怕不会陷入如此境地了。
事实上,与其说秦军无中生有地建起一座壁垒,倒不如说是在原有的壁垒基础上进行了修缮。
老马岭防线原本是赵军所建的防线,沿着老马岭的走向,赵军从东北向西南建造了一系列的壁垒。老马岭防线被秦军攻破之后,由于秦军的兵力主要集中在丹河中下游区域,于是处于上游的那些赵军壁垒便逐渐弃置不用。
讽刺的是原本为了对抗秦军而修筑的赵军壁垒却反过来帮了秦军的大忙。
章腾看着被秦军修复得七七八八的防御工事,不由自主地想到。
经过了一整夜,这位身着秦国将军服饰的中年男子眼角略露疲态,神情有些黯淡,不过总体的精神状态还是不错的。当清晨第一缕微光从丹河东岸的羊头山背后泄露过来时,章腾不由自主地眯起眼睛朝着光明所在望去。
新的一天来临了。
他的噩梦暂时告一段落了。是的,不是结束,而是暂时告一段落。
将军转过头目光落到了南边,在视线所及的地方有大小营帐不下百座,半空中飘着无数写着赵字的军旗。其实到现在为止,他还无法完全相信所发生的一切。
秦军全部退到了壁垒之中,而敌人看起来暂时也没有进攻的打算,这场仗似乎要演变成持久战。
秦国将军的右手握成了拳头。在蜷起的食指与拇指之间,垂下紫色的流苏,那是锦囊上用来系紧袋口的绳尾编织出来的装饰物。锦囊不大,正好可以握于成年男子的手间,而长长的流苏却从指间滑落了下来。
要说那名叫做李斯的儒生料事如神,似乎夸张了一些。但是当章腾打开锦囊看到织物上的字迹时,他着实吃了一惊。上面只有六个字,却宛如明灯为章腾指出了道路。
筑壁垒,待援军。
那个刚到弱冠之年的读书人仿佛可以预知未来,白色的织物上没有更多的说明,仅仅六个字直击要害。而前因后果时间地点,所有的一切都隐含在了那六个字之中。
他为何会……
感到不可思议的同时,章腾想起之前偶然间听到大将军王龁提过李斯擅长对弈,他这次运送粮草到长平,甚至在行李中夹带着一副棋具。大将军甚至还在帐中与他下过两局棋。虽然在大将军的言谈中听不出棋局最后的结果,不过可以知道李斯的手谈水平相当了得便是。
章腾也略懂手谈之术,他猛然了悟到,李斯或许不是料事如神,而是在事前考虑到了所有的可能。就好像棋局之中,考虑对手下一手会落到哪一个位置一样。
揣测对方的心理和习惯,将对手所有可能的下法都纳入胸中,并考虑出应对之策,这样现实中无论遇到哪一种状况,都可以游刃有余应付自如,而旁人不明就里,统统以“料事如神”称之,想来是一种极其不负责任的说法吧。
章腾伸开右手手掌,注视着掌中的锦囊,很快又将手掌重新合上,将它塞回了另一只手的窄袖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