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得知赵括准备渡河,他找李斯回大帐商议。那时他站在车上向车下的李斯简单说明了来意,期间并没有将注意力放到那位满头银发的士卒身上,甚至可以说,连正眼也没有瞧过。
这没什么好奇怪的。身为长平的主帅,没必要将一位普通的士卒放在眼里。
然而,那位普通的士卒却正是暗自潜在军中的武安君白起。
王龁确信当时自己没有露出任何破绽。
“对了,我到之时,见你和……”他略微停顿了一下,“和武安君说着什么。难道是谈话间有所察觉了吗?”
李斯摇了摇头。
“斯只是诧异于那位士卒的神力,他一人扛着四袋粮食,大多士卒肩上只扛着一袋粮食而已。有些体力好的,也不过两袋。他走近时,斯发现他并非二三十岁的壮年,这更引起了斯的兴趣。故而叫住他,问了一些问题。所问大致是年龄、籍贯、从军经历之类,当时他回答得很自然,斯虽然觉得他不一般,然而根本没有想到他会是大名鼎鼎的武安君。”
这么说着,李斯再度朝着武安君一揖,
“斯当日失礼了,今在此向武安君赔罪。”
白起爽快地摆动了两下肌肉结实的手臂。
“是老夫隐瞒在先,李斯不必介意。老夫明知那行径太引人注目,只是依老夫的性子,那粮袋一袋一袋运去实在是太过麻烦。老夫最喜欢将麻烦事凑到一块儿解决。”
自信的笑**漾在黑白分明的眼中,无疑是秦国第一武将的风范。
“老夫的行径实有点出格,尚不足以使李斯看破老夫的真实身份。看来,果真是小子你泄露了老夫的身份吗?”眼神一凛,直视着站立在李斯身侧的王龁。
“晚辈不敢!”
大概是帐内的灯光不甚明亮的关系吧,要不然怎会在秦军的长平主帅王龁的脸上,看到一丝慌乱的表情?
李斯几乎忍不住要笑出声。
别看四十多岁的王龁将军平时一副严肃的样子,在六十岁出头的武安君白起面前,却也只敢称晚辈!而且,还是那样一副难得一见的拘谨样子。
“喂,李斯!”
感觉一侧的衣袖被人用力扯住了,扭过头,只见王龁将军满脸纠结,将怒不怒,眼中含怨。
忽然,一声疑问打破了两人的对峙。
“噫!饭食不合你俩的胃口么?”
王龁愣了一下,顺着武安君的目光看去,是两方食案上丝毫未动的餐食。
食案的整体造型有些像漆豆(作者注1)。弧线优美的大圆盘底座,底座中央是大约一尺高较为粗壮的矮足,其上承托着四边有沿的方形案桌,这一点倒是与承托着扁圆形盖碗状的矮足豆不同。整个器物表面涂着素色黑漆,而在案桌的内部,遍施朱漆。
案桌之上,中间摆放着一小碟佐餐的醢(hǎi)。围绕着那碟醢另有一碟盐,一碟酢(cù)。左下角是一碗蒸煮的黍米,左上角的陶盘内整齐地摆放着三条烤干的小鱼。右手边,则是一碗菜羹,煮烂的菜叶上撒着一些肉末,羹汤表面漂着一层淡淡的油星。紧挨着那碗菜羹,摆放着一只小勺。小勺外侧,是至于箸(zhù)枕之上的一双无纹木箸。
比普通士卒好上太多的餐食,然而,也根本算不上奢华的程度。
“武安君误会了。王龁将军心系战事,所以废寝食……”李斯的话尚未说完,便被白起打断了。
“士卒们的餐食不过是一碗黍米,一小撮儿盐。小子位居高位,恐怕是想不到咱们这些煮饭伙夫的辛劳。”
穿着简陋的底层士卒服饰的武安君一双眼睛并没有看向李斯,而是盯着王龁。
身着华丽的将军服饰,胸背处的绶带打着好几个漂亮礼节的大将军双手抱拳,半垂着头,动了动干涩的嘴唇,最后回头朝着帐外大声喊道:
“来人!将食案撤走,热过之后再给本将端上来!”说完又像突然想起什么,“从库中取些酒肉,再准备一份餐食!”
“不用了!老夫在骑兵营中吃饱了才来的。”
背后传来沙哑的声音,王龁想要说些什么,再回头却瞥见李斯与武安君默契地相视一笑。
大将军顿时气短。他感觉刚才似乎被帐中的一老一少给联手戏弄了。
李斯这小子!
一股气窜上胸口,却吐不出来,憋得大将军有些难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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