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管仲之明,不可能不知道齐桓公的秉性。既然知道祸患所在,为什么不早将祸患除去,却直到临终前才嘱咐桓公?晚辈对此一直想不明白,故而想请教相国。”
老相国一直在凝神倾听赵括的话,闻言眼睛转向他处,头稍微偏斜着,不知在想着什么。不过这思索并没有持续太长时间,很快他就转回头正视着面前的年轻人。
“正因为管仲至明,故而深知人情。齐桓公为人主,先成人而后为主。只要是人便会有私情,有私情便会生好恶爱憎之心。
“竖刁为了侍奉齐桓公而主动自宫;易牙因为桓公的一句话而将自己的亲儿子烹杀;卫开方身为卫国公子随侍桓公左右,十五年不回国见其父母。这三者不是朝中任职的大臣,却是桓公身边最亲近的小人。他们的一言一行不为国,而为私,以私情侍奉桓公,桓公故以私情宠信他们。所以齐桓公认为这三人‘爱君’而管仲认为不然。
“马服子,你见过社庙中的老鼠吗?社庙中的神像用木头塑成,外面涂上泥,而老鼠躲在木头的缝隙中,用火烧它则担心烧坏神像,用水淹它则担心泥土融化。像竖刁、易牙、卫开方这样以私奉主又得主宠爱的人,称之为重人。而重人便是社庙中的老鼠,除去他们就会伤害主人的私情。
“管仲以公效力于齐桓公,齐桓公也以公重用管仲。君臣之间并无私情,若论私,则管仲与桓公之间有射钩之恨,非但不亲爱,反而是仇人。以管仲之公除人主之私,可行呼?即便此三子可除,只要主公心中还存有为人之好恶爱憎之心,那么宫中还会有第二个第三个竖刁、易牙、卫开方。
“人心不死,私情不断。以管仲之至明,知可行不可行之事。所以他位高权重之时,也从不劝齐桓公远离三子。以管仲之至明,他在世一日,可保三子不为乱。至于身后之事,人臣之职已尽矣。”
赵括俊朗的脸上保持着专注的神情,像极了一个在长辈身边躬身聆听教诲的孩子。末了,他一脸了然的笑容,双手抱拳。
“相国言中之意,重人不可轻除。晚辈受教了!”
“三事之中,远者已明,中者亦不远矣。第二件事,相国有恩于括父子,括特在此谢相国!”说完赵括起身,恭敬地在老相国床榻前跪了下来,俯身在地行了一个大礼。
对于年轻人突如其来的举动,老人只是微微眯了眯眼,从干瘪的嘴唇中轻哼了两声,显得有些不以为然。
“马服子言老朽有恩于你父子,老朽年老迟钝,却不知有何事可谢?”
“当年父亲以为王上身边亲信郭参乃贪婪奸佞之人,本欲除之,不想却被相国制止了。父亲一直未明白相国此举之意,甚至对相国有所误会。今日括有幸在相国座前,虽不能学廉将军负荆请罪,对相国感谢钦佩之意至诚,不逊他人。”
老相国摇了摇头,从锦被中伸出一只手来,覆在了赵括抱拳的手上。
“有这种事么?老朽已经忘了……不过……”
那只久病虚弱的手此时此刻,却似乎用全身的力气紧紧握住了赵括的手,那双睿智的眼睛,在憔悴的神色中透着某种深意。
“虎父无犬子,老朽祝贺马服子新任大将军。”
赵括闻言一惊,再度拜伏在地上。
“朝中大事,果然瞒不过大人您。晚辈不才,有幸得王上信任,今日刚得虎符接替廉颇将军为长平主帅。括为将,多亏相国之力,感激不尽。”
岂料老人却突然变了脸色,一把拂去赵括之手。
“老朽不参朝政多年,孺子为将,与老朽何干!”
赵括却不介意,脸上反而露出如孩子般阳光明亮的笑容。
“多谢当年相国留郭参一命。郭参受秦国贿赂重金,言于王上,以括为将。正因为如此,括才能如愿当上大将军。”
与赵括形成强烈对比的是老人脸上的沉重之色。毫无征兆地,他转换了别的话题。
“老朽近来听到一首童谣,据说邯郸集市中几乎三尺小儿皆能诵唱……”
“哦?相国对童谣也有兴趣?”
“人老了,反而喜欢小孩子的玩意儿。赵国的童谣很有趣,尤其是这首:‘识途老骥卸马鞍,小驹蹄响金殿前。君王若用马服子,将士征战不能还。’你看,是在说你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