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此一来,秦国对邯郸基本上形成了北、南、西三面夹攻之势。而上党地势高拔,为邯郸西面天然屏障。一旦上党高地被秦国攻取,可居高临下俯视邯郸。依范雎之策,韩魏之后,赵安能独存?秦赵之间,终有一战。决战之日,秦军从上党入太行,穿过釜口径,便是一马平川,兵临城下,顷刻可至。试问,若枕侧卧虎狼,平原君能安睡否?”
一滴冷汗从平原君额上滑下。
“依括的意见,这上党献地不仅要接受,而且要尽快接受。”赵括注视着平原君,手指又移动到上党郡南部的一个用朱色圈出来的地方。“无论秦军从西路攻来还是从南路进攻,此处皆为必经之路。只要有一大将率军固守此处不失,秦军根本无法进入上党腹地,更无论邯郸了。”
平原君低头细看地图,赵括的手指下赫然写着长平二字。
他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抬起头来眼神坚毅,似乎是已经做出了决定。
“马服一席话,令本君如拨云见日。我立刻进宫觐见王上!”
他转头命人更换进宫的朝服,却又突然想起了什么,走近赵括用压得极低的声音问道:
“领军大将何人合适?”
面对平原君的意有所指,赵括轻笑出声。
“自然不是括这样从未带过兵,徒以父辈之名坐享荣华的小子。”
“本君可为你……”
赵括抬手制止了平原君尚未出口的话,此刻他的脸上已经没有了刚才那般明朗的笑容,少见地变得严肃起来。
“括感谢平原君的信任,不过括年少无威,即使平原君力荐,恐王上也不会将倾国之军交予括手上。平原君不必担忧,朝中有比括更合适的人选。”
“不过……”
“平原君,请相信括。现在还不是时候。”
他的话异常平静,而眼神却更加幽暗了下去,似乎心中也有了某种决断。平原君认真地注视着眼前的年轻人,终于点了点头。未曾带兵也罢,年少无威也罢,他信任着眼前这个年轻人。不是因为他是看着他长大的,而是他很清楚,这个年轻人的才能值得托付整个赵国。
翌日,邯郸城传出消息,赵国接受了冯亭的上党献地。同日,廉颇受命,领四十万大军进驻长平。
平原君透过眼前氤氲的烟雾,再度认真地注视着眼前的年轻人。自那一次谈话之后,转眼已是第三个年头。
两年多来,秦赵相持于长平。一向标榜战无不胜所向披靡的秦军被成功阻挡在长平的丹河西岸,这是其他保持着观望态度的国家所没有想到的。
对于长线作战的秦军,战事的胶着消磨着他们的斗志和耐心,而以逸待劳的赵军似乎并不着急。各国的舆论渐渐由当初的一边倒转向了赵国。看起来,战局似乎对赵国更加有利。
是的,仅仅是看起来。赵国内廷的人知道,赵王是如何急于结束这场战争。
“近日王上对廉将军的不满与日俱增,责其拖延战事,数度书信于将军催他出战。”平原君视赵括为心腹幕僚,军国大事皆以实相告。
“廉将军作为军事将领,防御之策并无任何不妥之处。然而,眼光未免局限在了军事上。”
平原君身体前倾,急切地问道:
“何意?”
“平原君方才不是言括乃一商人吗?括的确好商,回国后虽碍于身份不能亲往市场,不过心痒难耐,每日须得遣人代替括逛逛。”
对于赵括不着边际的话,平原君的脸上没有露出丝毫不耐的神情,他静静地等待着赵括的下文。
“市场中的黍米价格在一个月内涨了三倍,而一些嗅觉灵敏的粮商已经开始屯粮了。”赵括不紧不慢地吐出一句话,不出意料地看到对面平原君的脸色徒然一变。
“括由是知军中缺粮。” 这一次与之前似笑非笑地问向平原君的话不同,是平缓而笃定的陈述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