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年长的人从地图上抬起头来,注视着青年轮廓分明的侧脸,他的相貌与他的父亲有几分相似,然而性格却截然不同,至少从表面上看来是如此的。
“赵括,在本君这里,有什么话你但说无妨。”
似乎早在等着平原君的这句话,赵括脸上立刻露出了某种看不分明的暧昧笑意。
“平原君,军中的粮草供应如何?”他没有顺着对方的话讲下去,却将一个反问抛回给对方。
平原君先是愣了一下,然而很快就明白了过来。他轻微地摇了摇头,神情中却没有丝毫责怪的意思。
“我就知道,你来找我肯定不仅仅是简单地谈兵而已。看来什么事情都瞒不过你这个眼观六路,耳听八方的商人!”他重重地加重了商人这两个字的语气。
这样的场景如此相似。平原君不禁想起,曾经在同样的地点同样的场景与同样的人进行过一番交谈。那时是赵孝成王四年,齐国稷下的马适刚刚回到赵国,由邯郸商人之子恢复马服君赵括的身份,他在自己的府邸迎接了这位特意赶回来的年轻人。因为事态紧急,两人之间没有过多寒暄,平原君将赵括引入议事厅中,开门见山地将朝中形势对赵括述说了一番。
“对于冯亭献上党一事,王上连日来找大臣商议,有赞同的,也有反对的,而其中平阳君是反对者中最为激烈的。
“他上言道赵国坐收上党十七城乃无故之利,秦国近年来对韩国蚕食不断,此番陈兵野王,绝道上党,正是其欲一举而灭韩。冯亭献地,不过是想嫁祸于赵。秦国,乃虎狼之国,若赵国接受献地,秦国岂肯善罢甘休?他们一定会攻打赵国!秦赵相争,韩国却得以喘息。何故让赵国军士流血,而让他国获利?况且秦国富强、军士勇猛,赵国与秦一战,不一定取胜。若失利,将是亡国之祸。
“此番言论,让王上无言以对,只能罢了朝堂,待明日再议。”
“哦……如此看来,王上是想接受上党献地,但又碍于朝中某些大臣的反对而无法做出决定?”
“正是如此。百万之兵,攻战逾年历岁未见一城,今不用兵而得十七城,王上如何能不动心?”
“那么,平原君的意见如何?”
“武灵王当初开疆拓土,正是胸怀强赵之心。如今能西受上党,确是一桩美事。不过,平阳君的话也有一番道理。做为赵国的臣子,秦国的威胁不得不考虑,这上党到底是接受还是不接受,一时真是难下决断。”
“平原君想听括的意见吗?”
“本君快马加鞭修书与你,正是想听一听你这个兵家首席弟子的意见。我料你一定有所主张,翘首等你回信,没想到你自己从稷下回来了。既然你现在身在此处,想必一定有话想亲自对本君说了。”
赵括嘴角勾起他那招牌式的夸张幅度,从怀中掏出一卷布帛展开,铺在旁边的木案上。
平原君凑近一看,竟然是以上党为中心,涵盖韩赵魏秦周边各国疆域的地图。
“括的意见,就在这方地图之上!”
平原君眯了眯眼睛,在那一瞬间,赵括与他的父亲,是如此地相似,仿佛两个影子重叠在了一起。
年轻人的手指先后在地图上点出了几个地方。分别是已经被秦国占领的魏国河东地区,以及近几年从韩国攻取的少曲、南阳、野王等城。
“范雎能从魏国的逃亡罪人一跃成为大权在握的秦国丞相,深受秦王器重,是因为他向秦王献了两计:一个对内,一个对外。对外的一计名曰远交近攻,看似简单,实则非同凡响。这一计改变了秦国自穰侯以来四处出击、四面树敌的军事策略,转而与齐楚等大国修好一心只蚕食周边邻国。近几年,与秦接壤的韩魏两国可谓国无宁日,与秦之战毫无招架之力。平原君请看,这些是秦国从韩魏两国获得的土地,集中在太行山以南黄河以北。若秦国再得到上党的话……”
他的手指移到上党腹地,然后向东越过标注着山脉的南北向线条,最后停在邯郸城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