趁着主上转身从侍女端着的托盘内重新拿起一支箭,老侍从弓着腰上前,毕恭毕敬地说道:
“王上,太后命人送了些小食,老奴自作主张让庖厨热了些,要不先休息一下,吃点东西?”
年轻的赵王微微点头,似乎接受了老侍从的提议,他将拿起的箭又放回了托盘内,烦躁地摆了摆手。
“来人,撤了!”心领神会的老侍从随即替主上发出了命令。
两位侍女立刻上前将大厅中央的铜壶连并地上的箭簇都撤了下去。
赵王坐在御座上,眉头仍是蹙在一起。平日最擅长的投壶游戏,今日玩得极不尽兴。
没过多久精致的食盘一一呈了上来,其中有赵王从幼年时就最喜爱,源于晋国宫廷制法的蜜饯。拿起一枚蜜饯放入口中,那熟悉的甜而不腻的味道让他烦躁的心情稍微平复了一些。他不得不再一次对老侍从的心细如发感到满意。
老侍从郭参是他自太子时期就伺候左右的寺人。此人处事周全,行为谨慎,宫中事务交予他均能处理妥当,毫无瑕疵。尤其是有一颗七窍玲珑心,善解人意,从小到大他的衣食住行均由其一手操办,无论遇到多么难过的事情,郭参总有那种本事可以让他开心起来。因为如此,内侍之中最得他的信赖。
吃了些可口的小食,赵王将老侍从叫到了跟前。
“寡人今日心情不佳,郭参可知为何?”
老侍从低眉顺目,对赵王的询问却并不讳言。
“王上为马服君夫人进言而烦恼。”
赵王年纪轻轻即登位治国,外有先王倚重之功勋宿旧,内有门客三千、声名鼎盛的王叔平原君,君王位高而不胜寒,自即位之后对忠心爱君的内侍郭参便愈加倚重。甚至连一些军国大政,赵王也会咨询他的意见。
“郭参,你说一个母亲会向君王陈述儿子的种种不是,断送他的大好前程吗?”赵王口中喃喃道,与其是询问老侍从不如说是在自问。
对赵括的任命已经下达了,今日早朝刚赏赐了他大批珍宝财货,下午就收到了其母的进言。书信上言辞恳切地请求他撤销对赵括的大将军任命。疑惑不解之中他迅速去信老夫人询问缘故,很快使者就送回了老夫人的第二封信。这次回复与第一封的寥寥数语不同,多达千言,自看罢那封来信之后赵王的心情就变得烦躁起来。
据括母信上所言,赵括得到他的赏赐之后,全部用来购买大批便利田宅,而就他所知,故马服君赵奢素来廉洁爱兵,先王及宗室赏赐之物悉予军吏士大夫,受命之日,不问家事。括母书信的最后,“父子异心,愿王勿遣。”八个字尤其刺目,看得他一阵心惊肉跳。
其实他早就听到了邯郸城中关于赵括的传言。那时候他正恼怒于廉颇在长平的畏缩不前,想要换将却又苦于没有合适的人选。在一次闲聊中他偶然从平原君口中听到一件奇怪的事情——邯郸城中突然流行起一首童谣。
“识途老骥卸马鞍,小驹蹄响金殿前。君王若用马服子,将士征战不能还。”
马服子?
他想起故马服君赵奢的确有一位儿子继承了爵位,名字似乎叫做……赵括……
回宫后他立刻将郭参叫了过来。
“流言一定是秦国人散布的。”他刚提起赵括这个名字,老侍从就明白了七七八八,直接将他心中尚未出口的疑问解答了出来,但随之而来的却是更大的疑问。
“我记得这个赵括年纪很轻,又从未带过兵,纵使是名将之后,秦国人也不至于散布他的流言。”
“王上有所不知……”郭参趋前一步,将来龙去脉一一道出。
赵王从郭参口中始知故马服君赵奢之子原来竟曾化名马适求学于齐国稷下,拜在兵家先生孙启子门下,三年内以首席弟子的身份取得允许完成学业,被孙启子赞之为不世出的天才。
而郭参作为赵王宫内侍之首,暗中兼任着一个重要的使命,即直接掌管着赵国秘密派遣在各国的间者。间者收集的所有的情报首先汇聚在郭参手中,然后由他按轻重缓急酌情报告给最高的统治者赵王。因此赵王对他所说的没有丝毫怀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