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阏与之战,廉颇和乐乘将军皆认为不可战,唯有为父认为可战,而后一战败秦而震动天下。为父能够立于不败之地的秘诀,仅在于孙子的四个字‘知彼知己’而已。
“括儿,你的才能远在为父之上,今后一旦为将,恐怕这世上鲜少有人是你的对手啊。然而……”
阴影中的男人几不可闻地叹了一口气。
“善泅水者易溺,善论兵者易亡。知胜有五,第一条便是知可以战与不可以战者胜。为父患之所在,乃天才的将领,误以为天下无敌手矣。括儿,为父如今已经没什么可教你的了,只有一句话,你要切记……”
“少主!”
赵括猛地睁开眼睛,他下意识地向四周望去,午后的阳光中他看到书房中只有相室王全站在自己跟前。案上有半卷摊开的木简,内容正是孙子兵法谋攻篇。他的嘴角浮现一抹无奈的笑,转瞬即逝。他将手中的木简卷好,放到一侧,之后才抬起头询问王全:
“都清点妥当了?”
“是,少主,这是宫中送来的清单和府中接收的清单。金十万,绸缎五千,清酒三百,浊酒三百,白璧百双,青璧百双,战车五乘,大钺一,彤弓一,全部能够对上。请少主过目。”王全将手中的账册递了过去。
赵括接过账册,却并没有将它打开确认,他将原本堆放在一侧的那些木简一一打开并指给王全看。
“王上的赏赐丰厚,购买下这里所有的田宅,我想已经足够了!”
王全在赵括这么说的时候,眉毛稍微皱了一下。不过他并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将木简全部都抱走了。
“夫人!”他抱着一大摞儿竹简前脚刚迈出房间,迎面差点撞到了来人。待定睛一看,却是老夫人。他赶紧低头赔罪。
气质端庄的妇人此时面带忧郁之色,她瞥了一眼王全怀中的木简,眼中的忧郁似乎又增添了几分。
“王全,你先退下吧。老妇有事与括儿相谈,你叫下人们不要接近书房。”
“是。”王全躬身告退,离开时将房门从外面关上了。
马服君府的书房原本是老主人在使用,后来又成了少主人读书的地方,老夫人鲜少踏足这里。而对于母亲的突然到来,赵括似乎早有准备。他将母亲迎到上位坐下,佯装不解地问道:
“不知母亲到此有何事?”
“括儿,你真的打算如此做吗?”老夫人盯着儿子的眼睛,这个她最疼爱同时又拿他毫无办法的儿子,马上就要作为国家的大将出征,就像当年他的父亲一样。
“是。”他这么回答的时候,看到无论何时都保持着从容的母亲,身体仿佛被雷击一般颤抖了一下。
===========
大厅的中央摆着错金银水陆攻战图案的铜壶。
铜壶的上半部为陆战攻城图,分为上中下三列:
上列是手持戈戟,背负弓箭的士兵列队。队首设一插着旌旗的大鼓,鼓前有一人做敲击状。中列为攻城图。城上守军向下抛掷石球,箭矢如雨;城下手持盾牌,腰挂短剑的士兵正冒着矢石顺着云梯向上攀爬。下列为战场炊饮图。席地而坐的伙夫们正在准备战士的食物,他们将已经烤好的馕一个个叠放到面前的陶豆上,陶豆的一侧是盛满酒的壶、尊。
铜壶的下半部是水战图,分为两列:
上列为舟楫之战,舟船左右相对,船上士兵有手持钩拒者,有手持弓箭者,船头相向而战;下列为水下之战,有游鱼相间其中,潜入水中的士兵扭打在一起,展开了激烈的水下肉搏。制作铜壶的匠人甚至将上列舟上之人正跃入水中的场景也细致地刻画了出来。整个场景栩栩如生,见之如闻沙场金鼓之声。
此时此刻,一支箭朝着大厅中央的那个铜壶飞去,尖锐的箭头碰到了壶口,发出清脆的金属碰撞声。由于失去了平衡而直直地落到了地面上,三尺的箭身压住了另两只箭簇。铜壶的四周,散落着二三十支箭簇,箭身叠压着箭身,无序而集中。
“啧!”赵王收回手,脸上尽是不耐的神色。
他身后一位手持玉柄麈尾,年纪约五十多岁的老侍从随着刚才那只箭的落地,口中同时发出了惋惜之声,那音调之中的遗憾发自深切的肺腑,带着源自卑微的谄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