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斯清楚,凭借自己的身份,恐怕是无法见到一国之相的。所以在递出的名刺上,除了写明自己的姓氏,最重要的是加了一行:稷下学宫祭酒荀况座下弟子。范雎也许会拒绝一个名不见经传的李斯,却不可能拒绝荀子之名。
果然,入门通报的门房很快就回来了,他一改之前倨傲的态度,恭恭敬敬地将年轻人请进了宅子里。
荀子之名的确是非常好用。
李斯由人带领着穿过宽广的庭院,经由西侧的廊道绕过正堂,直接进入了正堂后的一间内室。进入内室之前,由守卫的武士先进行了一番仔细的检查,确认李斯没有携带任何武器之后才放他进去。
虽说是一间内室,其实里面的空间并不算小。柱与柱之间悬挂着黑色的帷幕,地上铺着精美的义渠风格的毛织地毯,地毯的尽头是一位坐于榻上的中年男子,年龄大概在三十七八岁,中等身形,相貌普通,如果不是右边额角一条长约寸余的疤痕的话,他的脸孔恐怕一眼望去不会使人留下什么深刻的印象。
短榻的左侧立着一位佩剑的武士,神情肃穆庄严,双目圆睁,紧盯着步入内室的李斯。
李斯见到如此架势,立刻明了那坐于榻上的男子便是应侯府的主人了。他在距离短榻十步远的距离停下了脚步,躬身一揖。
“稷下儒家弟子李斯拜见丞相。”
“请起。此处并非正堂,不必多礼。”主人抬手示意右边的座位,李斯刚落座,就听到对方满含殷切的询问。
“荀卿近来可好?”
“每日督导学生功课甚严,精力堪比壮年。”
“呵呵,不愧是荀卿。阔别数年,犹记得当年你家先生游历秦国时,不才有幸与先生促膝夜谈,通宵达旦,彼此皆不知疲倦。先生所言性恶论,字字珠玑,不才受益匪浅啊。”
“丞相过谦了。先生也曾与学生谈起在秦国的那一段经历,对秦国之政多有慨叹赞赏之意。”
“哦?荀卿对秦国如何评价?可否告之一二?”
“先生论秦:
“观其风俗,其百姓朴,其声乐不流污,其服不挑,甚畏有司而顺,古之民也。及都邑官府,其百吏肃然,莫不恭俭敦敬,忠信而不楛,古之吏也。
“入其国,观其士夫,出于其门,入于公门;出于公门,归于其家,无私事也。不朋党,不比周,倜然莫不通阴而公也,古之士大夫也。
“观其朝廷,其间听决,百事不留,恬然如无治者,古之朝也。
治之至矣,秦类之矣。”
“呵呵呵……”应侯闻言,颔首笑了数声。“既如此,当日大王与本相苦苦相留,先生何故去之疾也!”话锋突然一转,中年男子脸上的笑意还没有完全散去。
“因为秦国之政还没有达到我家先生所追求的古之大道的境界。”李斯不慌不忙地回答。
“那么本相敢问,什么才是先生所追求的古之大道?”
“仁道。”
似乎是听到了一个天大的笑话,应侯仰着脖子大笑了起来。他笑了很久才喘息着停了下来,这期间,李斯脸上一直带着淡然的微笑安静地注视着短榻上大笑不止的男人。
“如果你是为你家先生来跟本相讨论仁道问题的话,请恕本相国事繁忙……”
不等他把话说完,李斯已经先一步站起来拱手告辞。
“的确,百万之军,悬军远国而战,经年不胜。即使是富庶的秦国,这粮草供应的问题,想来也是一件让丞相操劳的事情了。小生也不便打扰,就此告辞了。”说完李斯转身就朝门外走去。
“等一下!”
果然,还没有走到门口对方就出言制止了。李斯佯装不解地转回身子询问道:
“敢问丞相还有何事?”
应侯一言不发,沉默着细细端详着眼前的年轻人,他望进他的眼中,似乎想要看出些端倪。然而,那年轻人的双眸仿佛沉渊,平静无波,却深不见底。良久,他才再度开口。
“秦国凭借商君变法而富强,至今百有余年。库中有虫蠹之绸,仓中有陈年之谷。你认为是大秦粮尽在前呢,还是赵国?”
他的眼睛仍直直地注视着他。李斯的喉咙中迸出两声轻笑。
“当然是秦国粮尽在前了。”
回应李斯的是应侯的两声冷笑。
“荀卿治学有术,可惜挑选弟子的眼光实在不敢恭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