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周公旦制定礼乐制度以来,社会各等级的吃穿用度都有着严格的规定与限制。仅仅就车而言,有天子之乘,诸侯之乘,士大夫之乘,下级是不能够僭越使用超出自己身份的高规格物品的。只不过后来因为周室的衰微,僭越的现象层出不穷,以至于孔子感叹礼崩乐坏。时至如今,周已经不复存在,而秦国、齐国也曾相继称帝,各阶层之间的限制没有几百年前那么严格。不过,也还没有宽松到允许商人使用金玉装饰的马车的地步。商人们在这方面并没有太多的要求,只要能让他们尽情地赚钱就好了。临淄城商业繁荣、豪商汇聚,李斯要从他们那里借到一辆马车并不难,只要他有足够的钱就行了。可惜的是,李斯手中并没有那样一笔钱。不过他还是成功地借到了车,驾着车子出了临淄城。
两年多前从牛山奔向儒家杏坛的最后时刻,差一点从马背上摔下来的事至今让李斯记忆犹新。他还是没有学会骑马,准确地说是根本没有动过那个念头。但这次的情况非比寻常,他不得不离开齐国。这便是李斯无论如何也要借车的原因。
那日在达德殿内与老师一番交谈之后,李斯很快就动身了。从东边的临海国家到最西边的内陆国家,一路上马不停蹄,李斯驾着车已经进入了秦国的国境。
李斯生平第一次进入秦国。如同当初从楚国进入齐国一样,他对这个国家的一切都充满了一种新奇感。尽管他之前已经通过各种方式了解到这个国家,那些竹简上的文字以及他人的述说,却都远远不及亲身体验亲眼所见来得更真实具体。
秦国这个国家给他的初次印象就是严谨而规范。正如脚下驶过的那一条道路一样,按照严格的标准修建而成,无论是道路的宽度还是用料,都保持着惊人的一致。自从进入国境线以来,这条通向都城的道路,以高标准和高质量向初次到访的李斯展示着秦人的一丝不苟。
李斯家乡的道路,不是泥泞不堪就是坑洼不平,而秦国的路,除了宽阔平坦之后,路面甚至非常干净,可见平时专门有人做着道路的维护。不得不说,仅仅是秦国的路,已经让李斯开始欣赏起这个当初被中原各国称为蛮夷的国家。
他的目的地是秦都咸阳。李斯借车的时候,连一枚铜钱都没有支付,他签了契约,承诺了车主当他归还马车时会加倍支付酬金。他心中充满了自信,咸阳的某一个人会替他偿还这一笔钱。
===========
某一日的清晨,在咸阳应侯府的大门前停了一辆马车,车子完全没有装饰,显得有些简陋。应侯府是一座华贵的大宅,经常有豪门贵胄登门拜访这座大宅的主人。说实在的,那辆朴素的马车出现在这里,多多少少会引起人们的注意。
从车上下来一位年轻人,身形颀长,神色沉稳,儒服儒冠,上前将名刺递交给了应侯府的门房,然后就侧身在一旁安静地等待着。
应侯是当今秦王跟前最受倚重的大红人,在秦国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丞相,是当初向秦王提出远交近攻之策的张禄,也是曾在魏国遭受迫害九死一生的流亡人范雎。李斯的目标非常明确,他西入秦国,就是为了见到这位在秦国拥有举足轻重作用的大人物。
这对他来说,是一个绝好的机会。
他的师弟韩非自那一日之后就了无踪迹了。即使不清楚师弟身在何处,李斯心中也非常清楚,他要采取行动了。不,或许他的行动早在几年前便悄无声息地开始了。为秦耶?为赵耶?无论站在哪一方,两人的竞争都将是无可避免的。暗流汇聚成河,汹涌澎湃着,终将掀起淹没整个大地的万丈波澜。
乘着这滔天之浪,他要向上,击败所有的竞争者,一刻不停地向上。如果说成为荀子的弟子是他下出的第一步棋的话,那么结识范雎,便是他至关重要的第二步。
一步一步,环环相扣。一盘好棋,始于精妙的布局。